<?xml version='1.0' encoding='UTF-8'?><?xml-stylesheet href="http://www.blogger.com/styles/atom.css" type="text/css"?><feed xmlns='http://www.w3.org/2005/Atom' xmlns:openSearch='http://a9.com/-/spec/opensearchrss/1.0/' xmlns:georss='http://www.georss.org/georss' xmlns:gd='http://schemas.google.com/g/2005' xmlns:thr='http://purl.org/syndication/thread/1.0'><id>tag:blogger.com,1999:blog-648690046361922962</id><updated>2011-11-27T16:11:23.776-08:00</updated><category term='金庸生平簡介'/><category term='章回小說'/><title type='text'>白馬嘯西風(bai-ma-xiao-xi-feng)</title><subtitle type='html'></subtitle><link rel='http://schemas.google.com/g/2005#feed' type='application/atom+xml' href='http://bai-ma-xiao-xi-feng-c.blogspot.com/feeds/posts/default'/><link rel='self' type='application/atom+xml' href='http://www.blogger.com/feeds/648690046361922962/posts/default?max-results=100'/><link rel='alternate' type='text/html' href='http://bai-ma-xiao-xi-feng-c.blogspot.com/'/><link rel='hub' 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/&gt;在黃沙莽莽的回疆大漠之上，塵沙飛起兩丈來高，兩騎馬一前一後的急馳而來。前面是匹高腿長身的白馬，馬上騎著個少婦，懷中摟著個七八歲的小姑娘。後面是匹棗紅馬，馬背上伏著的是個高瘦的漢子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那漢子左邊背心上卻插著一枝長箭。鮮血從他背心流到馬背上，又流到地下，滴入了黃沙之中。他不敢伸手拔箭，只怕這枝箭一拔下來，就會支持不住，立時倒斃。誰不死呢？那也沒什麼。可是誰來照料前面的嬌妻幼女？在身後，兇悍毒辣的敵人正在緊緊追蹤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他跨下的棗紅馬奔馳了數十里地，早已筋疲力盡，在主人沒命價的鞭打催踢之下，逼得氣也喘不過來了，這時嘴邊已全是白沫，猛地裡前腿一軟，跪倒在地。那漢子用力一提韁繩，那紅馬一聲哀嘶，抽搐了幾下，便已脫力而死。那少婦聽得聲響，回過頭來，忽見紅馬倒斃，吃了一驚，叫道：「大哥……怎……怎麼啦？」那漢子皺眉搖了搖頭。但見身後數里外塵沙飛揚，大隊敵人追了下來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那少婦圈轉馬來，馳到丈夫身旁，驀然見到他背上的長箭，背心上的大攤鮮血，不禁大驚失色，險險暈了過去。那小姑娘也失聲驚叫起來：「爹，爹，你背上有箭！」那漢子苦笑了一下，說道：「不礙事！」一躍而起，輕輕悄悄的落在妻子背後鞍上，他雖身受重傷，身法仍是輕捷利落。那少婦回頭望著他，滿臉關懷痛惜之情，輕聲道：「大哥，你……」那漢子雙腿一挾，扯起馬韁。白馬四蹄翻飛，向前奔馳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白馬雖然神駿，但不停不息的長途奔跑下來，畢竟累了何況這時背上乘了三人。白馬似乎知道這是主人的生死關頭，不用催打，竟自不顧性命的奮力奔跑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但再奔馳數里，終於漸漸的慢了下來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後面追來的敵人一步步迫近了。一共六十三人，卻帶了一百九十多匹健馬，只要馬力稍乏，就換一匹馬乘坐。那是志在必得，非追上不可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那漢子回過頭來，在滾滾黃塵之中，看到了敵人的身形，再過一陣，連面目也看得清楚了。那漢子一咬牙，說道：「虹妹，我求你一件事，你答不答應？」那少婦回頭來，溫柔的一笑，說道：「這一生之中，我違拗過你一次麼？」那漢子道：「好，你帶了秀兒逃命，保全咱兩個的骨血，保全這幅高昌迷宮的地圖。」說得極是堅決，便如是下令一般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那少婦聲音發顫，說道：「大哥，把地圖給了他們，咱們認輸便是。你……你的身子要緊。」那漢子低頭親了親她的左頰，聲音突然變得十分溫柔，說道：「我倆一起經歷過無數危難，這次或許也能逃脫。『呂梁三傑』不但要地圖，他們……他們還為了你。」那少婦道：「他……他總該還有幾分同門之情，說不定，我能求求他們……」那漢子厲聲道：「難道我夫婦還能低頭向人哀求？這馬負不起我們三個。快去！」提身縱起，大叫一聲，摔下馬來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那少婦勒定了馬，想伸手去拉，卻見丈夫滿臉怒容，跟著聽得他厲聲喝道：「快走！」她一向對丈夫順從慣了的，只得拍馬提韁，向前奔馳，一顆心卻已如寒冰一樣，不但是心，全身的血都似乎已結成了冰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自後追到的眾人望見那漢子落馬，一齊大聲歡呼起來：「白馬李三倒啦！白馬李三倒啦！」十餘人縱馬圍了上去。其餘四十餘人繼續追趕少婦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那漢子蜷曲著臥在地下，一動也不動，似乎已經死了。一人挺起長槍，嗤的一聲，在他右肩刺了進去。拔槍出來，鮮血直噴，白馬李三仍是不動。領頭的虯髯漢子道：「死得透了，還怕甚麼？快搜他身上。」兩人翻身下馬，去扳他身子。猛地裡白光閃動，白馬李三長刀迴旋，擦擦兩下，已將兩人砍翻在地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眾人萬料不到他適才竟是裝死，連長槍刺入身子都渾似不覺，斗然間又會忽施反擊，一驚之下，六七人勒馬退開。虯髯大漢揮動手中雁翎刀，喝道：「李三，你當真是個硬漢！」忽的一刀向他頭頂砍落。李三舉刀擋架，他雙肩都受了重傷，手臂無力，騰騰騰退出三步，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。十餘人縱馬圍上，刀槍並舉，劈刺下去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白馬李三一生英雄，一直到死，始終沒有屈服，在最後倒下去之時，又手刃了兩名強敵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那少婦遠遠聽得丈夫的一聲怒吼，當真是心如刀割：「他已死了，我還活著幹麼？」從懷中取出一塊羊毛織成的手帕，塞在女兒懷裡，說道：「秀兒，你好好照料自己！」揮馬鞭在白馬臀上一抽，雙足一撐，身子已離馬鞍。但見那白馬鞍上一輕，馱著女孩兒如風疾馳，心中略感安慰：「此馬腳力天下無雙，秀兒身子又輕，這一下，他們再也追她不上了。」前面，女兒的哭喊聲「媽媽，媽媽」漸漸隱去，身後馬蹄聲卻越響越近，心中默默禱祝：「老天啊老天，願你保佑秀兒像我一般，嫁著個好丈夫，雖然一生顛沛流離，卻是一生快活！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她整了整衣衫，掠好了頭髮，轉瞬間數十騎馬先後馳到，當先一人是呂梁三傑中老二史仲俊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呂梁三傑是結義兄弟。老大「神刀震關西」霍元龍，便是殺死白馬李三的虯髯漢子。老二「梅花槍」史仲俊是個瘦瘦長長的漢子。好三「青蟒劍」陳達海短小精悍，原是遼東馬賊出身，後來卻在山西落腳，和霍史二人意氣相投，在山西省太谷縣開設了晉威鏢局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史仲俊和白馬李三的妻子上官虹原是同門師兄妹，兩人自幼一起學藝。史仲俊心中一直愛著這個嬌小溫柔的小師妹，師父也有意從中撮合，因此同門的師兄弟們早把他們當作是一對未婚夫婦。豈知上官虹無意中和白馬李三相遇，竟爾一見鍾情，家中不許他倆的婚事，上官虹便跟著他跑了。史仲俊傷心之餘，大病了一場，性情也從此變了。他對師妹始終餘情不斷，也一直沒娶親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一別十年，想不到呂梁三傑和李三夫婦竟在甘涼道上重逢，更為了爭奪一張地圖而動起手來。他們六十餘人圍攻李三夫婦，從甘涼直追逐到了回疆。史仲俊妒恨交迸，出手尤狠，李三背上那枝長箭，就是他暗中射的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這時李三終於喪身大漠之中，史仲俊騎馬馳來，只見上官虹孤零零的站在一片大平野上，不由得隱隱有些內疚：「我們殺了她的丈夫。從今而後，這一生中我要好好的待她。」大漠上的西風吹動著她的衣帶，就跟十年以前，在師父的練武場上看到她時一模一樣。上官虹的兵刃是一對匕首，一把金柄，一把銀柄，江湖上有個外號，叫作「金銀小劍三娘子」。這時她手中卻不拿兵刃，臉上露著淡淡的微笑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史眾俊心中驀地升起了指望，胸口發熱，蒼白的臉上湧起了一陣紅潮。他將梅花槍往馬鞍一擱，翻身下馬，叫道：「師妹！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上官虹道：「李三死啦！」史仲俊點了點頭，說道：「師妹，我們分別了十年，我 ……我天天在想你。」上官虹微笑道：「真的嗎？你又在騙人。」史仲俊一顆心怦怦亂跳，這個笑靨，這般嬌嗔，跟十年前那個小姑娘沒半點分別。他柔聲道：「師妹，以後你跟著我，永遠不教你受半點委屈。」上官虹眼中忽然閃出了奇異的光芒，叫道：「師哥，你待我真好！」張開雙臂，往往他懷中撲去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史仲俊大喜，伸開手將她緊緊的摟住了。霍元龍和陳達海相視一笑，心想：「老二害了十年相思病，今日終於得償心願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史仲俊鼻中只聞到一陣淡淡的幽香，心裡迷迷糊糊的，又感到上官虹的雙手也還抱著自己，真不相信這是真的。突然之間，小附上感到一陣劇痛，像甚麼利器插了進來。他大叫一聲，運勁雙臂，要將上官虹推開，那知她雙臂緊緊抱著他死命不放，終於兩人一起倒在地下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這一著變起倉卒，霍元龍和陳達海一驚之下，急忙翻身下馬，上前搶救。扳起上官虹的身子時，只見她胸口一灘鮮血，插著一把小小的金柄匕首，另一把銀柄匕首，卻插在史仲俊的小腹之中，原來金銀小劍三娘子決心一死殉夫，在衣衫中暗藏雙劍，一劍向外，一劍向己。史仲俊一抱著她，兩人同時中劍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上官虹當場氣絕，史仲俊卻一時不得斃命，想到自己命喪師妹之手，心中的悲痛，比身上的創傷更是難受，叫道：「三弟快幫我了斷，免我多受痛苦。」陳達海見他傷重難治，眼望大哥。霍元龍點點頭。陳達海一咬牙，挺劍對準了史仲俊的心口刺入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霍元龍嘆道：「想不到金銀小劍三娘子竟然這般烈性。」這時手下一名鏢頭馳馬來報：「白馬李三的屍身上又搜了一遍，沒有地圖。」霍元龍指著上官虹道：「那麼定是在她身上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一番細細搜索，上官虹身上除了零碎銀兩、幾件替換衣服之外，再無別物。霍元龍和陳達海面面相覷，又是失望，又是奇怪。他們從甘涼道上追到回疆，始終緊緊盯著李三夫婦，地圖如在中途轉手，決不能逃過他們數十人的眼睛，何況他夫婦捨命保圖，絕無隨便交給旁人之理。陳達海再將上官虹小包裹中之物細細檢視一遍，翻到一套小女孩的衫褲時，猛地想起，說道：「大哥，快追那小女孩！」霍元龍「哦」了一聲，說道：「不用慌，諒這女娃娃在大漠上逃得到那裡？」左臂一揮，叫道：「留下兩人把史二爺安葬了，餘下的跟我來！」一提馬韁，當先馳去。踏聲雜沓，吆喝連連，百餘匹馬追了下去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那小女孩馳出已久，這時早在二十餘里之外。只是在平坦無垠大漠之上，一眼望去看得到十餘里遠近，那小女孩雖已逃遠，時候一長，終能追上。果然趕到傍晚，陳達海忽然大聲歡呼：「在前面！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只見遠遠一個黑點，正在天地交界處移動。要知那白馬雖然神駿，但自朝至晚足不停蹄的奔跑，終於也支持不住了。霍元龍和陳達海不住調換生力坐騎，漸漸追近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小女孩李文秀伏在白馬背上，心力交疲，早已昏昏睡去。她一整日不飲不食，在大沙漠的烈日下晒得口唇都焦了。白馬甚有靈性，知道後面追來的敵人將不利於小主人，迎著血也似紅的夕陽，奮力奔跑。突然之間，前足提起，長嘶一聲，牠嗅到了一股特異的氣息，嘶聲中隱隱有恐怖之意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霍元龍和陳達海都是武功精湛，長途馳騁，原不在意，但這時兩人都感到胸口塞悶，氣喘難當。霍元龍道：「三弟，好像有點不對！」陳達海遊目四顧，打量週遭情景，只見西北角上血紅的夕陽之旁，升起一片黃濛濛的雲霧，黃雲中不住有紫色的光芒閃動，景色之奇麗，實是生平從所未睹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但見那黃雲大得好快，不到一頓飯時分，已將半邊天都遮住了。這時馬隊中數十人個個汗如雨下，氣喘連連。陳達海道：「大哥，向是有大風沙。」霍元龍道：「不錯，快追，先把女娃娃捉到，再想法躲……」一句話未畢，突然一古疾風颳到，帶著一大片黃沙，只吹得他滿口滿鼻都是沙土，下半截話也說不出來了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大漠上的風沙說來便來，霎時間大風捲地而至。七八人身子一幌，都被大風吹下馬來。霍元龍大叫：「大夥兒下馬，圍攏來！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眾人力抗風沙，但在無邊無際的大沙漠之中，在那遮天鋪地的大風沙下，便如大海洋中的一葉小舟一般，只能聽天由命，全無半分自主之力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風沙越颳越猛，人馬身上的黃沙越堆越厚……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連霍元龍和陳達海那樣什麼也不怕的剽悍漢子，這時在天地變色的大風暴威力之下，也只有戰慄的份兒。這兩人心底，同時閃起一個念頭：「沒來由的要找什麼高昌迷宮，從山西巴巴的趕到這大沙漠中來，卻葬身在這兒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大風呼嘯著，像千千萬萬個惡鬼在同時發威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大漠上的風暴呼嘯了一夜，直到第二天早晨，才漸漸的平靜了下來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霍元龍和陳達海從黃沙之中爬起身來，檢點人馬，總算損失不大，死了兩名夥伴，五匹馬。但人人都已熬的筋疲力盡，更糟的是，白馬背上的小女孩不知到了何處，十九是葬身在這場大風沙中了。身負武功的粗壯漢子尚且抵不住，何況這樣嬌嫩的一個小女孩兒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眾人在沙漠上生火做飯，休息了半天，霍元龍傳下號令：「誰發現白馬和小女孩的蹤跡，賞黃金五十兩！」跟隨他來到回疆的，個個都是晉陝甘涼一帶的江湖豪客，出門千里只為財，五十兩黃金可不是小數目。眾人歡聲呼嘯，五十多人在莽莽黃沙上散了開去，像一面大扇子般。「白馬，小女孩，五十兩黃金！」每個人心中，都是在轉著這三個念頭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有的人一直向西，有的向西北，有的向西南，約定天黑之時，在正西六十里處會合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兩頭蛇丁同跨下一匹健馬，縱馬向西北方衝去。他是晉威鏢局中已幹了十七年的鏢師，武功雖然算不上如何了得，但精明幹練，實是呂粱三傑手下一名極得力的助手。他一口氣馳出二十餘里，眾同伴都已影蹤不見，在茫茫的大漠中，突然起了孤寂和恐怖之感。縱馬上了一個沙丘，向前望去，只見西北角上一片青綠，高聳著七八棵大柳樹。在寸草不生的大沙漠中忽然見到這一大塊綠洲，心中當真說不出的喜歡：「這大片綠洲中必有水泉，就算沒有人家，大隊人馬也可好好的將息一番。」他跨下的坐騎也望見了水草，陡然間精神百倍，不等丁同提韁催逼，潑剌剌放開四蹄，奔了過去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十餘里路程片刻即到，遠遠望去，但見一片綠洲，望不到邊際，遍野都是牛羊。極西處搭著一個個帳蓬，密密層層的竟有六七百個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丁同見到這等聲勢，不由得吃了一驚。他自入回疆以來，所見到的帳蓬人家，聚在一起的最多不過三四十個，這樣的一個大部族卻是第一次見到。瞧那帳蓬式樣，顯是哈薩克族人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哈薩克人載回疆諸族中最為勇武，不論男女，六七歲起就長於馬背之上。男子身上人人帶刀，騎射刀術，威震西陲。向來有一句話說道：「一個哈薩克人，抵得一百個懦夫；一百個哈薩克人，就可橫行回疆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丁同曾聽見過這句話，尋思：「在哈薩克的部族之中，可得小心在意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只見東北角的一座小山腳下，孤另另的有一座草棚。這棚屋土墻草頂，形式宛如內地漢人的磚屋，只是甚為簡陋。丁同心想：「先到這小屋去瞧瞧。」於是縱馬往小屋走去。他跨下的坐騎已餓了一日一夜，忽然見到滿地青草，走一步，吃兩口，行得極是緩慢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丁同提腳狠命在馬肚上一踢，那馬吃痛，一口氣奔向小屋。丁同一斜眼，只見小屋之後繫著一匹高頭白馬，健腿長鬣，正是白馬李三的坐騎。他忍不住叫出聲來：「白馬，白馬，在這兒！」心念一動，翻身下馬，從靴桶中抽初一柄鋒利的短刀，籠在左手衣袖之中，悄悄的掩向小屋後面，正想探頭從窗子向屋內張望，冷不防那白馬「嗚哩哩… …」一聲長嘶，似是發覺了他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丁同心中怒罵：「畜生！」定一定神，再度探頭望窗中張去時，那知窗內有一張臉同時探了上來。丁同的鼻子剛好和他的鼻子相碰，但見這人滿臉皺紋，目光炯炯。丁同大吃一驚，雙足一點，倒縱出去，喝道：「是誰？」那人冷冷的道：「你是誰？到此何幹？」說的卻是漢語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丁同驚魂略定，滿臉笑容，說道：「在下姓丁名同，無意間到此，驚動了老丈。請問老丈高姓大名。」那老人道：「老漢姓計。」丁同陪笑道：「原來是計老丈，大沙漠中遇到鄉親，真是見到親人了。在下斗膽要討口茶喝。」計老人道：「你有多少人同來？」丁同道：「便是在下一人在此。」計老人哼了一聲，似是不信，冷冷的眼光在他臉上來來回回的掃視。丁同給他瞧得心神不定，只有強笑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一個冷冷的斜視，一個笑嘻嘻地十分尷尬，僵持片刻。計老人道：「要喝茶，便走大門，不用爬窗子吧！」丁同笑道：「是，是！」轉身繞到門前，走了進去。小屋中陳設簡陋，但桌椅整潔，打掃得乾乾淨淨。丁同坐下後四下打量，只見後堂轉出一個小女孩來，手中捧著一碗茶。兩人目光相接，那女孩吃了一驚，嗆啷一響，茶碗失手掉在地下，打得粉碎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丁同登時心花怒放。這小女孩正是霍元龍懸下重賞要追尋之人，他見到白馬後，本已有八分料到那女孩會在屋中，但斗然間見到，仍是不免喜出望外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昨夜一晚大風沙，李文秀昏暈在馬背之上，人事不省，白馬聞到水草氣息，衝風冒沙，奔到了這綠草原上。計老人見到小女孩是漢人裝束，忙把她救了下來。半夜中李文秀醒轉，不見了父母，啼哭不止。計老人見她玉雪可愛，不禁大起憐惜之心，問她何以到這大漠來，她父母是誰。李文秀說父親叫作「白馬李三」，媽媽卻就是媽媽，只聽到追趕他們的惡人遠遠叫她「三娘子」，至於到回疆來幹什麼，她卻說不上來了。計老人喃喃的道：「白馬李三，白馬李三，那是橫行江南的俠盜，怎地到回疆來啦？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他給李文秀飽飽的喝了一大碗乳酪，讓她睡了。老人心中，卻翻來覆去的想起了十年來的往事，思潮起伏，再也睡不著了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這一覺睡到次日辰時才醒，一起身，便求計爺爺帶她去尋爸爸媽媽。就在此時，兩頭蛇丁同鬼鬼祟祟的過來，在窗外探頭探腦，這一切全看在計老人的眼中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手中的茶碗一摔下，計老人應聲走了過來。李文秀奔過去撲在他的懷裡，叫道：「爺爺，他……他就是追我的惡人。」計老人撫摸著她的頭髮，柔聲道：「不怕，不怕。他不是惡人。」李文秀道：「是的，是的。他們幾十個人追我們，打我爸爸媽媽。」計老人心想：「白馬李三跟我無親無故，不知結下了什麼仇家，我可不必捲入這是非圈子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丁同側目打量計老人，但見他滿頭白髮，竟無一根是黑的，身材甚是高大，只是弓腰曲背，衰老已極，尋思：「這糟老頭子沒一百歲，也有九十，屋中若無別人，將他一下子打暈，帶了女孩和白馬便走，免得夜長夢多，再生變故。」突然將手掌放在右耳旁邊，做傾聽之狀，說道：「有人來了。」跟著快步走到窗口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計老人卻沒聽到人聲，但聽丁同說得真切，走到窗口一望，只見原野上牛羊低頭嚼草，四下裡一片寂靜，並無生人到來，剛問了一句：「那裡有人啊？」忽聽得丁同一聲獰笑，頭頂掌風颯然，一掌猛劈下來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那知計老人雖是老態龍鍾，身手可著實敏捷，丁同的手掌與他頭頂相距尚有數寸，他身形一側，已滑了開去，跟著反手一勾，施展大擒拿手，將他右腕勾住了。丁同變招甚是賊滑，右手一掙沒掙脫，左手向前一送，藏在衣袖中的匕首已刺了出去，白光閃處，波的一響，匕首鋒利的刃口以刺入計老人的左背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大叫一聲：「啊喲！」她跟父母學過兩年武功，眼見計老人中刀，縱身而上，兩個小拳頭便往丁同背心腰眼裡打去。便在此時，計老人左手一個肘搥，搥中了丁同的心口，這一搥力道極猛，丁同低哼一聲，身子軟軟垂下，委頓在地，口中噴血，便沒氣了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顫聲道：「爺爺，你……你背上的刀子……」計老人見她淚光瑩然，心想：「這女孩子心地倒好。」李文秀又道：「爺爺，你的傷……我給你把刀子拔下來吧？」說著伸手去握刀柄。計老人臉色一沉，怒道：「你別管我。」扶著桌子，身子幌了幾幌，顫巍巍走向內室，拍的一聲，關上了板門。李文秀見他突然大怒，很是害怕，又見丁同在地下蜷縮成一團，只怕他起來加害自己，越想越怕，只想飛奔出外，但想起計老人身受重傷，無人服侍，又不忍置之不理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她想了一想，走到室門外，輕輕拍了幾下，聽得室中沒半點聲音，叫道：「爺爺，爺爺，你痛嗎？」只聽得計老人粗聲道：「走開，走開！別來吵我！」這聲音和他原來慈和的說話大不相同，李文秀嚇得不敢再說，怔怔的坐在地下，抱著頭嗚嗚咽咽的哭起來。忽然呀的一聲，室門打開，一隻手溫柔地撫摸她頭髮，低聲道：「別哭，別哭，爺爺的傷不礙事。」李文秀抬起頭來，見計老人臉帶微笑，心中一喜，登時破涕為笑。計老人笑道：「又哭又笑，不害羞麼？」李文秀把頭藏在他懷裡。從這老人身上，她又找到了一些父母的親情溫暖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計老人皺起眉頭，打量丁同的屍身，心想：「他跟我無冤無仇，為什麼忽下毒手？」李文秀關心地問：「爺爺，你背上的傷好些了麼？」這時計老人已換過了一件長袍，也不知他傷的如何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那知他聽到李文秀重提此事，似乎適才給刺了這一刀實是奇恥大辱，臉上又現惱怒，粗聲道：「你囉唆什麼？」只聽得屋外那白馬噓溜溜一聲長嘶，微一沈吟，到柴房中提了一桶黃色染料出來。那是牧羊人在牲口身上塗染記號所用，使得各家的牛羊不致混雜，雖經風霜，亦不脫落。他牽過白馬，用刷子自頭至尾都刷上了黃色，又到哈薩克人的帳蓬之中，討了一套哈薩克男孩的舊衣服來，叫李文秀換上了。李文秀很是聰明，說道：「爺爺，你要那些惡人認不出我，是不是？」計老人點了點頭，嘆了口氣道：「爺爺老了。唉，剛才竟給他刺了一刀。」這一次他自己提起，李文秀卻不敢接口了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計老人埋了丁同的屍體，又將他乘坐的坐騎也宰了，沒留下絲毫痕跡，然後坐在大門口，拿著一柄長刀在磨刀石上不住手的磨著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他這一番功夫果然沒白做，就在當天晚上，霍元龍和陳達海所率領的豪客，衝進了這片綠洲之中，大肆擄掠。這一帶素來沒有盜匪，哈薩克人雖然勇武善戰，但是先絕無防備，族中精壯男子又剛好大舉在北邊獵殺危害牛羊的狼群，在帳蓬中留守的都是老弱婦孺，竟給這批來自中原的豪客攻了個措手不及。七名哈薩克男子被殺，五個婦女被擄了去。這群豪客也曾闖進計老人的屋裡，但誰也沒對一個老人、一個哈薩克孩子起疑。李文秀滿臉泥污，躲在屋角落中，誰也沒留意到她眼中閃耀著的仇恨光芒。她卻看得清清楚楚，父親的佩劍懸在霍元龍的腰間，母親的金銀小劍插在陳達海的腰帶之中。這是她父母決不離身的兵刃，她年紀雖小，卻也猜到父母定是遭到了不幸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第四天上，哈薩克的男子們從北方拖了一批狼屍回來了，當即組織了隊伍，去找這批漢人強盜復仇。但在茫茫的大漠之中，卻已失卻了他們的蹤跡，只找到了那五個被擄去的婦女。那是五具屍身，全身衣服被脫光了，慘死在大漠之上。他們也找到了白馬李三和金銀小劍三娘子的屍身，一起都帶了回來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撲在父母的屍身上哀哀痛哭。一個哈薩克人提起皮靴，重重踢了她一腳，粗聲罵道：「真主降罰的強盜漢人！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計老人抱了李文秀回家，不去跟這個哈薩克人爭鬧。李文秀小小的心靈之中，只是想：「為什麼惡人這麼多？誰都來欺侮我？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半夜裡，李文秀又從睡夢中哭醒了，一睜開眼，只見床沿上坐著一個人。她驚呼一聲，坐了起來，卻見計老人凝望著她，目光中愛憐橫溢，伸手溫柔地撫摸她的頭髮，說道：「別怕，別怕，是爺爺。」李文秀淚水如珍珠斷線般流了下來，伏在計老人的懷裡，把他的衣襟全哭濕了。計老人道：「孩子，你沒了爹娘，就當我是你的親爺爺，跟我住在一起。爺爺會好好的照料你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哭著點頭，想起了那些殺害爸爸媽媽的惡人，又想起了踢了她一腳的那個兇惡的哈薩克漢子。這一腳踢得好重，使她腰裡腫起了一大塊，她不禁又問：「為什麼誰都來欺侮我？我又沒做壞事？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計老人嘆口氣，說道：「這世界上給人欺侮的，總是那些沒做壞事的人。」他從瓦壺裡倒了一碗熱奶酪，瞧著她喝下了，又替她攏好被窩，說道：「秀兒，那個踢了你一腳的人，叫做蘇魯克。他是個正直的好人。」李文秀睜著圓圓的眼珠，很是奇怪，道：「他……他是好人麼？」計老人點頭道：「不錯，他是好人。他跟你一樣，在一天之中死了兩個最親愛的人，一個是他妻子，一個是他的大兒子。都是給那批惡人強盜害死的。他只道漢人都是壞人。他用哈薩克話罵你，說你是『真主降罰的強盜漢人』。你別恨他，他心裡的悲痛，實在跟你一模一樣。不，他年紀大了，心裡感到的悲痛，可比你多得多，深得多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怔怔的聽著，她本來也沒怎麼恨這個滿臉鬍子的哈薩克人，只是見了他兇狠的模樣很是害怕，這時忽然想起，那個大鬍子的雙眼之中滿含著眼淚，只差沒掉下來。她不懂計老人說的，為什麼大人的悲痛會比小孩子更深更多，但對這個大鬍子卻不自禁的起了同情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窗外傳進來一陣奇妙的宛轉的鳥鳴，聲音很遠，但聽得很清楚，又是甜美，又是淒涼，便像一個少女在唱著清脆而柔和的歌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側耳聽著，鳴歌之聲漸漸遠去，終於低微得聽不見了。她悲痛的心靈中得到了一些安慰，呆呆的出了一會神，低聲道：「爺爺，這鳥兒唱得真好聽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計老人道：「是的，唱得真好聽！那是天鈴鳥，鳥兒的歌聲像是天上的銀鈴。這鳥兒只在晚上唱歌，白天睡覺。有人說，這是天上的星星掉下來之後變的。又有些哈薩克人說，這是草原上一個最美麗、最會唱歌的少女死了之後變的。她的情郎不愛她了，她傷心死的。」李文秀迷惘地道：「她最美麗，又最會唱歌，為什麼不愛她了？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計老人出了一會神，長長的嘆了口氣，說道：「世界上有許多事，你小孩子是不懂的。」這時候，遠處草原上的天鈴鳥又唱起歌來了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唱得令人心中又是甜蜜，又是淒涼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就這樣，李文秀住在計老人的家裡，幫他牧羊煮飯，兩個人就像親爺爺、親孫女一般。晚上，李文秀有時候從夢中醒來，聽著天鈴鳥的歌唱，又在天鈴鳥的歌聲中回到夢裡。她夢中有江南的楊柳和桃花，爸爸的懷抱，媽媽的笑臉……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過了秋天，過了冬天，李文秀平平靜靜地過著日子，她學會了哈薩克話，學會了草原上的許許多多事情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計老人會釀又香又烈的美酒，哈薩克的男人就最愛喝又香又烈的美酒。計老人會醫牛羊馬匹的疾病，哈薩克人治不好的牲口，往往就給他治好了。牛羊馬匹是哈薩克人的性命，他們雖然不喜歡漢人，卻也少他不得，只好用牛羊來換他又香又烈的美酒，請了他去給牲口治病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哈薩克人的帳蓬在草原上東西南北的遷移。計老人有時跟著他們遷移，有時就留在棚屋之中，等著他們回來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一天晚上，李文秀又聽到了天鈴鳥的歌聲，只是牠越唱越遠，隱隱約約地，隨著風聲飄來了一些，跟著又聽不到了。李文秀悄悄穿衣起來，到屋外牽了白馬，生怕驚醒計老人，將白馬牽得遠遠地，這才跨上馬，跟著歌聲走去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草原上的夜晚，天很高、很藍，星星很亮，青草和小花散播著芳香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歌聲很清晰了，唱得又是婉轉，又是嬌媚。李文秀的心跟著歌聲而狂喜，輕輕跨下馬背，讓白馬自由自在的嚼著青草。她仰天躺在草地上，沈醉在歌聲之中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那天鈴鳥唱了一會，便飛遠幾丈。李文秀在地下爬著跟隨，她聽到了鳥兒撲翅的聲音，看到了這隻淡黃色的小小鳥兒，見牠在地下啄食。他啄了幾口，又向前飛一段路，又找到了食物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天鈴鳥吃得很高興，突然間拍的一聲，長草中飛起黑黝黝的一件物件，將天鈴鳥罩住了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的驚呼聲中，混和著一個男孩的歡叫，只見長草中跳出來一個哈薩克男孩，得意地叫道：「捉住了，捉住了！」他用外衣裹著天鈴鳥，鳥兒驚慌的叫聲，鬱悶地隔著外衣傳出來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又是吃驚，又是憤怒，叫道：「你幹什麼？」那男孩道：「我捉天鈴鳥。你也來捉麼？」李文秀道：「幹麼捉牠？讓牠快快活活的唱歌不好麼？」那男孩笑道：「捉來玩。」將右手伸到外衣之中，再伸出來時，手裡已抓著那隻淡黃色的小鳥。天鈴鳥不住撲著翅膀，但那裡飛得出男孩的掌握？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道：「放了牠吧，你瞧牠多可憐？」那男孩道：「我一路撒了麥子，引得這鳥兒過來。誰叫牠吃我的麥子啊？哈哈！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一呆，在這世界上，她第一次懂得「陷阱」的意義。人家知道小鳥兒要吃麥子，便撒了麥子，引著牠走進了死路。她年紀還小，不知道幾千年來，人們早便再說著「人為財死，鳥為食亡」這兩句話。她只隱隱的感到了機謀的可怕，覺到了「引誘」的令人難以抗拒。當然，她只感到了一些極模糊的影子，想不明白中間包藏著的道理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那男孩玩弄著天鈴鳥，使牠發出一些痛苦的聲音。李文秀道：「你把小鳥兒給了我，好不好？」那男孩道：「那你給我什麼？」李文秀伸手到懷裡一摸，她什麼也沒有，不禁有些發窘，想了一想，道：「趕明兒我給你縫一隻好看的荷包，給你掛在身上。」那男孩笑道：「我才不上這個當呢。明兒你便賴了。」李文秀脹紅了臉，道：「我說過給你，一定給你，為什麼要賴呢？」那男孩搖頭道：「我不信。」月光之下，見李文秀左腕上套著一隻玉鐲，發出晶瑩柔和的光芒，隨口便道：「除非你把這個給我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玉鐲是媽媽給的，除了這隻玉鐲，已沒有紀念媽媽的東西了。她很捨不得，但看了那天鈴鳥可憐的樣子，終於把玉鐲褪了下來，說道：「給你！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那男孩沒想到她居然會肯，接過玉鐲，道：「你不會再要回吧？」李文秀道：「不！」那男孩道：「好！」於是將天鈴鳥遞了給她。李文秀雙手合著鳥兒，手掌中感覺到牠柔軟的身體，感覺到牠迅速而微弱的心跳。她用右手的三根手指輕輕撫摸一下鳥兒背上的羽毛，張開雙掌，說道：「你去吧！下次要小心了，可別再給人捉住。」天鈴鳥展開翅膀，飛入了草叢之中。男孩很是奇怪，問道：「為什麼放了鳥兒？你不是用玉鐲換了來的麼？」他緊緊抓住了鐲子，生怕李文秀又向他要還。李文秀道：「天鈴鳥又飛，又唱歌，不是很快活麼？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男孩側著頭瞧了她一會，問道：「你是誰？」李文秀道：「我叫李文秀，你呢？」男孩道：「我叫蘇普。」說著便跳了起來，揚著喉嚨大叫了一聲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蘇普比她大了兩歲，長得很高，站在草地上很有點威武。李文秀道：「你力氣很大，是不是？」蘇普非常高興，這小女孩隨口一句話，正說中了他最引以為傲的事。他從腰間拔出一柄短刀來，說道：「上個月，我用這把刀砍傷了一頭狼，差點兒就砍死了，可惜給逃走了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很是驚奇，道：「你這麼厲害？」蘇普更加得意了，道：「有兩頭狼半夜裡來咬我家的羊，爹不在家，我便提刀出去趕狼。大狼見了火把便逃了，我一刀砍中了另外一頭。」李文秀道：「你砍傷了那頭小的？」蘇普有些不好意思，點了點頭，但隨即加上一句：「那大狼倘使不逃走，我就一刀殺了牠。」他雖是這麼說，自己卻實在沒有把握。但李文秀深信不疑，道：「惡狼來咬小綿羊，那是該殺的。下次你殺到了狼，來叫我看，好不好？」蘇普大喜道：「好啊！等我殺了狼，就剝了狼皮送給你。」李文秀道：「謝謝你啦，那我就給爺爺做一條狼皮墊子。他自己那條已給了我啦。」蘇普道：「不！我送給你的，你自己用。你把爺爺的還給他便了。」李文秀點頭道：「那也好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在兩個小小的心靈之中，未來的還沒有實現的希望，和過去的事實沒有多大分別。他們想到要殺狼，好像那頭惡狼真的已經殺死了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便這樣，兩個小孩子交上了朋友。哈薩克的男性的粗獷豪邁，和漢族的女性的溫柔仁善，相處得很是和諧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過了幾天，李文秀做了一隻小小的荷包，裝滿了麥糖，拿去送給蘇普。這一件禮物使這小男孩很出乎意料之外，他用小鳥兒換了玉鐲，已經覺得佔了便宜。哈薩克人天性的正直，使他認為應當有所補償，於是他一晚不睡，在草原上捉了兩隻天鈴鳥，第二天拿去送給李文秀。這一件慷慨的舉動未免是會錯了意。李文秀費了很多唇舌，才使這男孩明白，她所喜歡的是讓天鈴鳥自由自在，而不是要捉了來讓牠受苦。蘇普最後終於懂了，但在心底，總是覺得她的善心有些傻氣，古怪而可笑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日子一天天的過去，在李文秀的夢裡，爸爸媽媽出現的次數漸漸稀了，她枕頭上的淚痕也漸漸少了。她臉上有了更多的笑靨，嘴裡有了更多的歌聲。當她和蘇普一起牧羊的時候，草原上常常飄來了遠處青年男女對答的情歌。李文秀覺得這些情緻纏綿的歌兒很好聽，聽得多了，隨口便能哼了出來。當然，她還不懂歌裡的意義，為什麼一個男人會對一個女郎這麼顛倒？為什麼一個女郎要對一個男人這麼傾心？為什麼情人的腳步聲使心房劇烈地跳動？為什麼窈窕的身子叫人整晚睡不著？只是她清脆地動聽地唱了出來。聽到的人都說：「這小女孩的歌兒唱得真好，那不像草原上的一隻天鈴鳥麼？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到了寒冷的冬天，天鈴鳥飛到南方溫暖的地方去了，但在草地上，李文秀的歌兒仍舊響著：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「啊，親愛的牧羊少年，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請問你多大年紀？&lt;br /&gt;&lt;br /&gt;你半夜裡在沙漠獨行，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我和你作伴願不願意？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歌聲在這裡頓了一頓，聽到的人心中都在說：「聽著這樣美麗的歌兒，誰不願意要你作伴呢？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跟著歌聲又響了起來：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「啊，親愛的你別生氣，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誰好誰壞一時難知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要戈壁沙漠便為花園，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只須一對好人聚在一起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聽到歌聲的人心底裡都開了一朵花，便是最冷酷最荒蕪的心底，也升起了溫暖：「倘若是一對好人聚在一起，戈壁沙漠自然成了花園，誰又會來生你的氣啊？」老年人年輕了二十歲，年輕人心中洋溢歡樂。但唱著情歌的李文秀，卻不懂得歌中的意思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聽她歌聲最多的，是蘇普。他也不懂這些草原上情歌的含意，直到有一天，他們在雪地裡遇上了一頭惡狼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這一頭狼來得非常突然。蘇普和李文秀正並肩坐在一個小丘上，望著散在草原上的羊群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就像平常一樣，李文秀跟他說著故事。這些故事有些是媽媽從前說的，有些是計老人說的，另外的是她自己編的。蘇普最喜歡聽計老人那些驚險的出生入死的故事，最不欣賞李文秀自己那些孩子氣的女性故事，但一個驚險故事反來覆去的說了幾遍，便變成了不驚不險，於是他也只得耐心的聽著：白兔兒怎樣找不到媽媽，小花狗怎樣去幫牠尋找。突然之間，李文秀「啊」的一聲，向後翻倒，一頭大灰狼尖利的牙齒咬向她的咽喉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這頭狼從背後悄無聲息的襲來，兩個小孩誰都沒有發覺。李文秀曾跟媽媽學過一些武功，自然而然的將頭一側，避開了兇狼對準著她咽喉的一咬。蘇普見這頭惡狼這般高大，嚇得腿也軟了，但他立即想起：「非救她不可！」從腰間拔出短刀，撲上去一刀刺在大灰狼的背上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灰狼的骨頭很硬，短刀從牠背脊上滑開了，只傷了一些皮肉。但灰狼也察覺了危險，放開了李文秀，張開血盆大口，突然縱起，雙足搭在蘇普的肩頭，便往他臉上咬了下去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蘇普一驚之下，向後便倒。那灰狼來勢如電，雙足跟著按了下去，白森森的獠牙已觸到蘇普臉頰。李文秀極是害怕，但仍是鼓起勇氣，拉住灰狼尾巴用力向後拉扯。大灰狼給她一拉之下，向後退了一步，但牠餓得慌了，後足牢牢據地，叫李文秀再也拉牠不動，跟著又是一口咬落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只聽得蘇普大叫一聲，兇狼已咬中他左肩。李文秀驚得幾乎要哭了出來，鼓起平生之力一拉。灰狼吃痛，張口呼號，卻把咬在蘇普肩頭的牙齒鬆了。蘇普迷迷糊糊的送出一刀，正好刺中在狼肚腹上柔軟之處，這一刀直沒至柄。他想要拔出刀來再刺，那灰狼猛地躍起，在雪地裡打了幾個滾，仰天死了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灰狼這一翻騰，帶得李文秀也摔了幾個觔斗，可見她兀自拉住灰狼的尾巴，始終不放。蘇普掙扎著站起身來，看見這麼巨大的一頭灰狼死在雪地之中，不禁驚得呆了，過了半晌，才歡然叫道：「我殺死了大狼，我殺死了大狼！」伸手扶起李文秀，驕傲地道：「阿秀，你瞧，我殺了大狼！」得意之下，雖是肩頭鮮血長流，一時竟也不覺疼痛。李文秀見他的羊皮襖子左襟上染滿了血，忙翻開他皮襖，從懷裡拿出手帕，按住他傷口中不住流出的鮮血，問道：「痛不痛？」蘇普若是獨自一個兒，早就痛得大哭大喊，但這時心中充滿了英雄氣概，搖搖頭道：「我不怕痛！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忽聽得身後一人說道：「阿普，你在幹什麼？」兩人回過頭來，只見一個滿臉虯髯的大漢，騎在馬上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蘇普叫道：「爹，你瞧，我殺死了一頭大狼。」那大漢大喜，翻身下馬，只見兒子臉上濺滿了血，眼光又掠過李文秀的臉，問蘇普道：「你給狼咬了？」蘇普道：「我在這兒聽阿秀說故事，忽然這頭狼來咬她……」突然之間，那大漢臉上罩上了一層陰影，望著李文秀冷冷的道：「你便是那個真主降罰的漢人女孩兒麼？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這時李文秀已認了他出來，那便是踢過她一腳的蘇魯克。她記起了計老人的話：「他的妻子和大兒子，一夜之間都給漢人強盜殺了，因此他恨極了漢人。」她點了點頭，正想說：「我爹爹媽媽也是給那些強盜害的。」話還沒出口，突然刷了一聲，蘇普臉上腫起了一條長長的紅痕，是給父親用馬鞭重重的抽了一下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蘇魯克喝道：「我叫你世世代代，都要憎恨漢人，你忘了我的話，偏去跟漢人的女孩兒玩，還為漢人的女兒拼命流血！」刷的一聲，夾頭夾腦的又抽了兒子一鞭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蘇普竟不閃避，只是呆呆的望著李文秀，問道：「她是真主降罰的漢人麼？」蘇魯克吼道：「難道不是？」迴過馬鞭，刷的一下又抽在李文秀臉上。李文秀退了兩步，伸手按住了臉。蘇普給灰狼咬後受傷本重，跟著又被狠狠的抽了兩鞭，再也支持不住，身子一幌，摔倒在地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蘇魯克見他雙目緊閉，暈了過去，也吃了一驚，急忙跳下馬來，抱起兒子，跟著和身縱起，落在馬背之上，一個繩圈甩出，套住死狼頭頸，雙腿一挾，縱馬便行。死狼在雪地中一路拖著跟去，雪地裡兩行蹄印之間，留著一行長長的血跡。蘇魯克馳出十餘丈，回過頭來惡毒地望了李文秀一眼，眼光中似乎在說：「下次你再撞在我的手裡，瞧我不好好的打你一頓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倒不害怕這個眼色，只是心中一片空虛，知道蘇普從今之後，再不會做她的朋友，再也不會來聽她唱歌、來聽她說故事了。只覺得朔風更加冷得難受，臉上的鞭傷隨著脈搏的跳動，一抽一抽地更加劇烈的疼痛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她茫茫然的趕了羊群回家。計老人看到她衣衫上許多鮮血，臉上又是腫起一條鞭痕，大吃一驚，忙問她什麼事。李文秀只淡淡的道：「是我不小心摔的。」計老人當然不信。可是一再相詢，李文秀只是這麼回答，問得急了，她哇的一聲大哭起來，竟是一句話也不肯再說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那天晚上，李文秀發著高燒，小臉蛋兒燒得血紅，說了許多胡話，什麼「大灰狼！」「蘇普，蘇普，快救我！」什麼「真主降罰的漢人。」計老人猜到了幾分，心中很是焦急。幸好到黎明時，她的燒退了，沈沈睡去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這一場病直生了一個多月，到她起床時，寒冬已經過去，天山上的白雪開始融化，一直道雪水匯成的小溪，流到草原上來。原野上已茁起了一絲絲的嫩草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這一天，李文秀一早起來，打開大門，想趕了羊群出去放牧，只見門外放著一張大狼皮，做成了墊子的模樣。李文秀吃了一驚，看這狼皮的毛色，正是那天在雪地中咬她的那頭大灰狼。她俯下身來，見狼皮的肚腹處有個刃孔。她心中怦怦跳著，知道蘇普並沒忘記她，也沒忘記他自己說過的話，半夜裡偷偷將這狼皮放在她的門前。她將狼皮收在自己房中，不跟計老人說起，趕了羊群，便到慣常和蘇普相會的地方去等他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但她一直等到日落西山，蘇普始終沒來。她認得蘇普家裡的羊群，這一天卻由一個十七八歲的青年放牧。李文秀想：「難道蘇普的傷還沒有好？怎地他又送狼皮給我？」她很想到他帳蓬裡去瞧瞧他，可是跟著便想到了蘇魯克的鞭子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這天半夜裡，她終於鼓起了勇氣，走到蘇普的帳蓬後面。她不知道為什麼要去，是為了想說一句「謝謝你的狼皮」？為了想瞧瞧他的傷好了沒有？她自己也說不上來。她躲在帳蓬後面。蘇普的牧羊犬識得她，過來在她身上嗅了幾下便走開了，一聲也沒吠。帳蓬中還亮著牛油燭的燭光，蘇魯克粗大的嗓子在大聲咆哮著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「你的狼皮拿去送給了那一個姑娘？好小子，小小年紀，也懂得把第一次的獵物拿去送給心愛的姑娘。」他每呼喝一句，李文秀的心便劇烈地跳動一下。她聽得蘇普在講故事時說過哈薩克人的習俗，每一個青年最寶貴自己第一次的獵物，總是拿去送給他心愛的姑娘，以表示情意。這時她聽到蘇魯克這般喝問，小小的臉蛋兒紅了，心中感到了驕傲。他們二人年紀都還小，不知道真正的情愛是什麼，但隱隱約約的，也嘗到了初戀的甜蜜的苦澀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「你定是拿去送給了那個真主降罰的漢人姑娘，那個叫做李什麼的賤種，是不是？好，你不說，瞧是你厲害，還是你爹爹的鞭子厲害？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只聽得刷刷刷刷，幾下鞭子抽打在肉體上的聲音。像蘇魯克這一類的哈薩克人，素來相信只有鞭子下才能產生強悍的好漢子，管教兒子不能用溫和的法子。他祖父這樣鞭打他父親，他父親這樣鞭打他自己，他自己便也這樣鞭打兒子，父子之愛並不因此而減弱。男兒漢對付男兒漢，在朋友和親人是拳頭和鞭子，在敵人便是短刀和長劍。但對於李文秀，她爹爹媽媽從小連重話也不對她說一句，只要臉上少了一絲笑容，少了一些愛撫，那便是痛苦的懲罰了。這時每一鞭都如打在她的身上一般痛楚。「蘇普的爹爹一定恨極了我，自己親生的兒子都打得這麼兇狠，會不會打死了他呢？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「好！你不回答！你回不回答？我猜到你定是拿去送給了那個漢人姑娘。」鞭子不住的往下抽打。蘇普起初咬著牙硬忍，到後來終於哭喊起來：「爹爹，別打啦，別打啦，我痛，我痛！」蘇魯克道：「那你說，是不是將狼皮送給了那個漢人姑娘？你媽死在漢人強盜手裡，你哥哥是漢人強盜殺的，你知不知道？他們叫我哈薩克第一勇士，可是我的老婆兒子卻讓漢人強盜殺了，你知不知道？為什麼那天我偏偏不在家？為什麼總是找不到這群強盜，好讓我給你媽媽哥哥報仇雪恨？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蘇魯克這時的鞭子早已不是管教兒子，而是在發洩心中的狂怒。他每一鞭下去，都似在鞭打敵人。「為什麼那狗強盜不來跟我明刀明槍的決一死戰？你說不說？難道我蘇魯克是哈薩克第一勇士，還打不過幾個漢人的毛賊……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他被霍元龍、陳達海他們所殺死的孩子，是他最心愛的長子，被他們侮辱而死的妻子，是自幼和他一起長大的愛侶。而他自己，二十餘年來人人都稱他是哈薩克族的第一勇士，不論競力、比拳、賽馬，他從沒輸過給人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只覺蘇普給父親打得很可憐，蘇魯克帶著哭聲的這般叫喊也很可憐。「他打得這樣狠，一定永遠不愛蘇普了。他沒有兒子了，蘇普也沒有爹爹了。都是我不好，都是我這個真主降罰的漢人姑娘不好！」忽然之間，她也可憐起自己來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她不能再聽蘇普這般哭叫，於是回到了計老人家中，從被褥底下拿出那張狼皮來，看了很久很久。她和蘇普的帳蓬相隔兩里多地，但隱隱的似乎聽到了蘇普的哭聲，聽到了蘇魯克的鞭子在辟拍作響。她雖然很喜歡這張狼皮，但是她不能要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「如果我要了這張狼皮，蘇普會給他爹爹打死的。只有哈薩克的女孩子，他們伊斯蘭的女孩子才能要了這張大狼皮。哈薩克那許多女孩子中，哪一個最美麗？我很喜歡這張狼皮，是蘇普打死的狼，他為了救我才不顧自己性命去打死的狼。蘇普送了給我，可是……可是他爹爹要打死他的……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第二天早晨，蘇魯克帶著滿佈紅絲的眼睛從帳蓬中出來，只聽得車爾庫大聲哼著山歌，哩啦哩啦的唱了過來。他側著頭向蘇魯克望著，臉上的神色很奇怪，笑咪咪的，眼中透著親善的意思。車爾庫也是哈薩克族中出名的勇士，千里外的人都知道他馴服野馬的本領。他奔跑起來快得了不得，有人說在一里路之內，任何駿馬都追他不上，即使在一里路之外輸給了那匹馬，但也只相差一個鼻子。原野上的牧民們圍著火堆時閒談，許多人都說，如果車爾庫的鼻子不是這樣扁的話，那麼還是他勝了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蘇魯克和車爾庫之間向來沒多大好感。蘇魯克的名聲很大，刀法和拳法都是所向無敵，車爾庫暗中很有點妒忌。他比蘇魯克要小著六歲。有一次兩人比試刀法，車爾庫輸了，肩頭上給割破長長一條傷痕。他說：「今天我輸了，但五年之後，十年之後，咱們再走著瞧。」蘇魯克道：「再過二十年，咱哥兒倆又比一次，那時我下手可不會向這樣輕了！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今天，車爾庫的笑容之中卻絲毫沒有敵意。蘇魯克心頭的氣惱還沒有消，狠狠的瞪了他一眼。車爾庫笑道：「老蘇，你的兒子很有眼光啊！」蘇魯克道：「你說蘇普麼？」他伸手按住刀柄，眼中發出兇狠的神色來，心想：「你嘲笑我兒子將狼皮送給了漢人姑娘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車爾庫一句話已衝到了口邊：「倘若不是蘇普，難道你另外還有兒子？」但這句話卻沒說出口，他只微笑著道：「自然是蘇普！這孩子相貌不差，人也挺能幹，我很喜歡他。」做父親的聽到旁人稱讚他兒子，自然忍不住高興，但他和車爾庫一向口角慣了，說道：「你眼熱吧？就可惜你生不出一個兒子。」車爾庫卻不生氣，笑道：「我女兒阿曼也不錯，否則你兒子怎麼會看上了她？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蘇魯克「呸」的一聲，道：「你別臭美啦，誰說我兒子看上了阿曼？」車爾庫伸手挽住了他膀子，笑道：「你跟我來，我給你瞧一件東西。」蘇魯克心中奇怪，便跟他並肩走著。車爾庫道：「你兒子前些時候殺死了一頭大灰狼。小小孩子，真是了不起，將來大起來，可不跟老子一樣？父是英雄兒好漢。」蘇魯克不答腔，認定他是擺下了什麼圈套，要自己上當，心想：「一切須得小心在意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在草原上走了三里多路，到了車爾庫的帳蓬前面。蘇魯克遠遠便瞧見一張大狼皮掛在帳蓬外邊。他奔近幾步，嘿，可不是蘇普打死的那頭灰狼的皮是什麼？這是兒子生平打死的第一頭野獸，他是認得清清楚楚的。他心下一陣混亂，隨即又是高興，又是迷惘：「我錯怪了阿普，昨晚這麼結結實實的打了他一頓，原來他把狼皮送了給阿曼，卻不是給那漢人姑娘。該死的，怎麼他不說呢？孩子臉嫩，沒得說的。要是他媽媽在世，她就會勸我了。唉，孩子有什麼心事，對媽媽一定肯講……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車爾庫粗大的手掌在他肩上衣拍，說道：「喝碗酒去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車爾庫的帳蓬中收拾得很整潔，一張張織著紅花綠草的羊毛毯掛在四周。一個身材苗條的女孩子捧了酒漿出來。車爾庫微笑道：「阿曼，這是蘇普的爹。你怕不怕他？這大鬍子可兇得很呢！」阿曼羞紅了的臉顯得更美了，眼光中閃爍著笑意，好像是說：「我不怕。」蘇魯克呵呵笑了起來，笑道：「老車，我聽人家說過的，說你有個女兒，是草原上一朵會走路的花。不錯，一朵會走路的花，這話說得真好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兩個爭鬧了十多年的漢子，突然間親密起來了。你敬我一碗酒，我敬你一碗酒。蘇魯克終於喝得酩酊大最，瞇著眼伏在馬背，回到家中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過了些日子，車爾庫送來了兩張精緻的羊毛毯子。他說：「這是阿曼織的，一張給老的，一張給小的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一張毛毯上織著一個大漢，手持長刀，砍翻了一頭豹子，遠處一頭豹子正挾著尾巴逃走。另一張毛毯上織著一個男孩，刺死了一頭大灰狼。那二人一大一小，都是威風凜凜，英姿颯爽。蘇魯克一見大喜，連讚：「好手藝，好手藝！」原來回疆之地本來極少豹子，那一年卻不知從那裡來了兩頭，危害人畜。蘇魯克當年奮勇追入雪山，砍死了一頭大豹，另一頭負傷遠遁。這時見阿曼在毛毯上織了他生平最得意的英勇事蹟，自是大為高興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這一次，喝得大醉而伏在馬背上回家去的，卻是車爾庫了。蘇魯克叫兒子送他回去。在車爾庫的帳蓬之中，蘇普見到了自己的狼皮。他正在大惑不解，阿曼已紅著臉在向他道謝。蘇普喃喃的說了幾句話，全然不知所云，他不敢追問為什麼這張狼皮竟會到了阿曼手中。第二天，他一早便到了那個殺狼小丘去，盼望見到李文秀問她一問。可是李文秀並沒有來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他等了兩天，都是一場空。到第三天上，終於鼓起了勇氣走到計老人家中。李文秀出來開門，一見是他，說道：「我從此不要見你。」拍的一聲，便把板門關上了。蘇普呆了半晌，莫名其妙的回到自己家裡，心裡感到一陣悵惘：「唉，漢人的姑娘，不知她心裡在想些什麼？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他自然不會知道，李文秀是躲在板門之後掩面哭泣。此後一直哭了很久很久。她很喜歡再和蘇普在一起玩，說故事給他聽，可是她知道只要給他父親發覺了，他又得狠狠挨一頓鞭子，說不定會給他父親打死的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時日一天一天的過去，三個孩子給草原上的風吹得高了，給天山腳下的冰雪凍得長大了，會走路的花更加裊娜美麗，殺狼的小孩變成了英俊的青年，那草原上的天鈴鳥呢，也是唱得更加嬌柔動聽了。只是她唱得很少，只有在夜半無人的時候，獨自在蘇普殺過灰狼的小丘上唱一支歌兒。她沒一天忘記過這個兒時的遊伴，常常望到他和阿曼並騎出遊，有時，也聽到他倆互相對答，唱著情致纏綿的歌兒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這些歌中的含意，李文秀小時候並不懂得，這時候卻嫌懂得太多了。如果她仍舊不懂，豈不是少了許多傷心？少了許多不眠的長夜？可是不明白的事情，一旦明白之後，永遠不能再回到從前幼小時那樣迷惘的心境了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是一個春深的晚上，李文秀騎了白馬，獨自到那個殺狼的小山上去。白馬給染黃了的毛早已脫進，全身又是像天頂上的雪那樣白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她立在那個小山丘上，遠遠望見哈薩克人的帳蓬之間燒著一堆大火，音樂和歡鬧的聲音一陣高，一陣低的傳來。原來這天是哈薩克人的一個節日，青年男女聚在火堆之旁，跳舞唱歌，極盡歡樂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心想：「他和她今天一定特別快樂，這麼熱鬧，這麼歡喜。」她心中的「他」，沒有第二個人，自然是蘇普，那個「她」自然是那朵會走路的花，阿曼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但這一次李文秀卻沒猜對，蘇普和阿曼這時候並不特別快樂，卻是在特別的緊張。在火堆之旁，蘇普正在和一個瘦長的青年摔跤。這是節日中最重要的一個項目，摔跤第一的有三件獎品：一匹駿馬、一頭肥牛，還有一張美麗的毛毯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蘇普已接連勝了四個好漢，那個瘦長的青年叫做桑斯兒。他是蘇普的好朋友，可也要分一個勝敗。何況，他心中一直在愛著那朵會走路的花。這樣美麗的臉，這樣婀挪的身材，這樣巧妙的手藝，誰不愛呢？桑斯兒明知蘇普和阿曼從小便很要好，但他是倔強的高傲的青年。草原上誰的馬快，誰的力大，誰便處處佔了上風。他心中早便在這樣想：「只要我在公開的角力中打敗了蘇普，阿曼便會喜歡我的。」他已用心的練了三年摔跤和刀法。他的師父，便是阿曼的父親車爾庫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至於蘇普的武功，卻是父親親傳的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兩個青年扭結在一起。突然間桑斯兒肩頭上中了重重的一拳，他角下一個踉蹌，向後便倒，但他在倒下時右足一勾，蘇普也倒下了。兩人一同躍起身來，兩對眼睛互相凝視，身子左右盤旋，找尋對方的破綻，誰也不敢先出手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蘇魯克坐在一旁瞧著，手心中全是汗水，只是叫道：「可惜，可惜！」車爾庫的心情卻很難說得明白。他知道女兒的心意，便是桑斯兒打勝了，阿曼喜歡的還是蘇普，說不定只有更加喜歡得更厲害些。可是桑斯兒是他的徒弟，這一場角力，就如是他自己和「哈薩克第一勇士」蘇魯克的比賽。車爾庫的徒弟如果打敗了蘇魯克的兒子，那可有多光采！這件事會傳遍千里的草原。當然，阿曼將會很久很久的鬱鬱不樂，可是這些事不去管它。他還是盼望桑斯兒打勝。雖然蘇普是個好孩子，他一直很喜歡他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圍著火堆的人們為兩個青年吶喊助威。這是一場勢均力敵的角鬥。蘇普身壯力大，桑斯兒卻更加靈活些，到底誰會最後獲勝，誰也說不上來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只見桑斯兒東一閃，西一避，蘇普數次伸手扭他，都給躲開了。青年男女們吶喊助威的聲音越來越響。「蘇普，快些，快些！」「桑斯兒，反攻啊！別儘逃來逃去的。」「啊喲，蘇普摔了一交！」「不要緊，用力扳倒他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聲音遠遠傳了出去，李文秀隱隱聽到了大家叫著「蘇普，蘇普」。她有些奇怪：「為什麼大家叫蘇普？」於是騎了白馬，向著呼叫的聲音奔去。在一棵大樹的後面，她看到蘇普正在和桑斯兒搏鬥，旁觀的人興高采烈地叫嚷著。突然間，她在火光旁看到了阿曼的臉，臉上閃動著關切和興奮，淚光瑩瑩，一會兒擔憂，一會兒歡喜。李文秀從來沒這樣清楚的看過阿曼，心想：「原來她是這樣的喜歡蘇普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驀地裡眾人一聲大叫，蘇普和桑斯兒一齊倒了下去。隔著人牆，李文秀看不到地下兩個人搏鬥的情形。但聽著眾人的叫聲，可以想到一時是蘇普翻到了上面，一時又是給桑斯兒壓了下去。李文秀手中也是汗水，因為瞧不見地下的兩人，她只有更加焦急些。忽然間，眾人的呼聲全部止歇，李文秀清清楚楚聽到相鬥兩人粗重的呼吸聲。只見一個人搖搖幌幌的站了起來。眾人歡聲呼叫：「蘇普，蘇普！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阿曼衝進人圈之中，拉住了蘇普的手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覺得又是高興，又是淒涼。她圈轉馬頭，慢慢的走了開去。眾人圍著蘇普，誰也沒注意到她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她不再拉韁繩，任由白馬在沙漠中漫步而行。也不知走了多少時候，她驀地發覺，白馬已是走到了草原的邊緣，再過去便是戈壁沙漠了。她低聲斥道：「你帶我到這裡來幹麼？」便在這時，沙漠上出現了兩乘馬，接著又是兩乘。月光下隱約可見，馬上乘客都是漢人打扮，手中握著長刀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吃了一驚：「莫非是漢人強盜？」只一遲疑間，只聽一人叫道：「白馬，白馬！」縱馬衝了過來，口中叫道：「站住！站住！」李文秀喝道：「快奔！」縱馬往來路馳回，但聽得蹄聲急響，迎面又有幾騎馬截了過來。這時東南北三面都有敵人，她不暇細想，只得催馬往西疾馳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但向西是永沒盡頭的大戈壁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她小時候曾聽蘇普說過，大戈壁中有鬼，走進了大戈壁的，沒一個人能活著出來。不，就是變成了鬼也不能出來。走進了大戈壁，就會不住的大兜圈子，在沙漠中不住的走著走著，突然之間，在沙漠中發現了一行足跡。那人當然大喜若狂，以為找到了道路，跟著足跡而行，但走到後來，他終於會發覺，這足跡原來就是自己留下的，他走來走去，只是在兜圈子。這樣死在大戈壁中的人，變成了鬼也是不得安息，他不能進天上的樂園，始終要足不停步的大兜圈子，千年萬年、日日夜夜的兜下去永遠不停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曾問過計老人，大戈壁中是不是真的這樣可怕，是不是走進去之後，永遠不能再出來。計老人聽到她這樣問，突然間臉上的肌肉痙攣起來，露出了非常恐怖的神色，眼睛向著窗外偷望，似乎見到了鬼怪一般。李文秀從來沒有見過他會嚇得這般模樣，不敢再問了，心想這事一定不假，說不定計爺爺還見過那些鬼呢。 她騎著白馬狂奔，眼見前面黃沙莽莽，無窮無盡的都是沙漠，想到了戈壁中永遠在兜圈子的鬼，越來越是害怕，但後面的強盜在飛馳著追來。她想起了爸爸媽媽，想起了蘇普的媽媽和哥哥，知道要是給那些強盜追上了，那是有死無生，甚至要比死還慘些。可是走進大戈壁呢，那是變成了鬼也不得安息。她真想勒住白馬不再逃了，回過頭來，哈薩克人的帳蓬和綠色的草原早已不見了，兩個強盜已落在後面，但還是有五個強盜吆喝著緊緊追來。李文秀聽到粗暴的、充滿了喜悅和興奮的叫聲：「是那匹白馬，錯不了！捉住她，捉住她！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隱藏在胸中的多年仇恨突然間迸發了出來，她心想：「爹爹和媽媽是他們害死的。我引他們到大戈壁裡，跟他們同歸於盡。我一條性命，換了五個強盜，反正……反正… …便是活在世上，也沒什麼樂趣。」她眼中含著淚水，心中再不猶豫，催動白馬向著西方疾馳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這些人正是霍元龍和陳達海鏢局中的下屬，他們追趕白馬李三夫婦來到回疆，雖然將李三夫婦殺了，但那小女孩卻從此不知了下落。他們確知李三得到了高昌迷宮的地圖。這張地圖既然在李三夫婦身上遍尋不獲，那麼一定是在那小女孩身上。高昌迷宮中藏著數不盡的珍寶，晉威鏢局一干人誰都不死心，在這一帶到處遊蕩，找尋那小女孩。這一耽便是十年，他們不事生產，仗著有的是武藝，牛羊駝馬，自有草原上的牧民給他們牧養。他們只須拔出刀子來，殺人，放火，搶劫，姦淫……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這十年之中，大家永遠不停的在找這小女孩，草原千里，卻往那裡找去？只怕這小女孩早死了，骨頭也化了灰，但在草原上做強盜，自由自在，可比在中原走鏢逍遙快活得多，又何必回中原去？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有時候，大家談到高昌迷宮中的珍寶，談到白馬李三的女兒。這小姑娘就算不死，也長大得認不出了，只有那匹白馬才不會變。這樣高大的全身雪白的白馬甚是稀有，老遠一見就認出來了。但如白馬也死了呢？馬匹的壽命可比人短得多。時候一天天過去，誰都早不存了指望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那知道突然之間，見到了這匹白馬。那沒錯，正是這匹白馬！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那白馬這時候年齒已增，腳力已不如少年之時，但仍比常馬奔跑起來快得多，到得黎明時，竟已將五個強盜拋得影蹤不見，後面追來的蹄聲也已不再聽到。可是李文秀知道沙漠上留下馬蹄足跡，那五個強盜雖然一時追趕不上，終於還是會依循足印追來，因此竟是絲毫不敢停留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又奔出十餘里，天已大明，過了幾個沙丘，突然之間，西北方出現了一片山陵，山上樹木蒼蔥，在沙漠中突然看到，真如見到世外仙山一般。大沙漠上沙丘起伏，幾個大沙丘將這片山陵遮住了，因此遠處完全望不見。李文秀心中一震：「莫非這是鬼山？為什麼沙漠上有這許多山，卻從沒聽人說過？」轉念一想：「是鬼山最好，正好引這五個惡賊進去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白馬腳步迅捷，不多時到了山前，跟著馳入山谷。只見兩山之間流出一條小溪來。白馬一聲歡嘶，直奔到溪邊。李文秀翻身下馬，伸手捧了些清水洗去臉上沙塵，再喝幾口，只覺溪水微帶甜味，甚是清涼可口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突然之間，後腦上忽被一件硬物頂住了，只聽得一個嘶啞的聲音說道：「你是誰？到這裡幹麼？」李文秀大吃一驚，待要轉身，那聲音道：「我這杖頭對準了你的後腦，只須稍一用勁，你立時便重傷而死。」李文秀但覺那硬物微向前一送，果覺得頭腦一陣暈眩，當下不敢動彈，心想：「這人會說話，想來不是鬼怪。他又問我到這裡幹麼，那麼自是住在此處之人，不是強盜了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那聲音又道：「我問你啊，怎地不答？」李文秀道：「有壞人追我，我逃到了這裡。」那人道：「什麼壞人？」李文秀：「是許多強盜。」那人道：「什麼強盜？叫什麼名字？」李文秀道：「我不知道。他們從前是保鏢的，到了回疆，便做了強盜。」那人道：「你叫什麼名字？父親是誰？師父是誰？」李文秀道：「我叫李文秀，我爹爹是白馬李三，媽媽是金銀小劍三娘子。我沒師父。」那人「哦」的一聲，道：「嗯，原來金銀小劍三娘子嫁了白馬李三。你爹爹媽媽呢？」李文秀道：「都給那些強盜害死了。他們還要殺我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那人「嗯」了一聲，道：「站起來！」李文秀站起身來。那人道：「轉過身來。」李文秀慢慢轉身，那人木杖的鐵尖離開了她後腦，一縮一伸，又點在她喉頭。但他杖上並不使勁，只是虛虛的點著。李文秀向他一看，心下很是詫異，聽到那嘶啞冷酷的嗓音之時，料想背後這人定是十分的兇惡可怖，那知眼前這人卻是個老翁，身形瘦弱，形容枯槁，愁眉苦臉，身上穿的是漢人裝束，衣帽都已破爛不堪。但他頭髮捲曲，卻又不大像漢人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道：「老伯伯，你叫什麼名字？這裡是什麼地方？」那老人眼見李文秀容貌嬌美，也是大出意料之外，一怔之下，冷冷的道：「我沒名字，也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。」便在此時，遠處蹄聲隱隱響起。李文秀驚道：「強盜來啦，老伯伯，快躲起來。」那人道：「幹麼要躲？」李文秀道：「那些強盜惡得很，會害死你的。」那人冷冷的道：「你跟我素不相識，何必管我的死活？」這時馬蹄聲更加近了。李文秀也不理他將杖尖點在自己喉頭，一伸手便拉住他手臂，道：「老伯伯，咱們一起騎馬逃吧，再遲便來不及了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那人將手一甩，要掙脫李文秀的手，那知他這一甩微弱無力，竟是掙之不脫。李文秀奇道：「你有病麼？我扶你上馬。」說著雙手托住他腰，將他送上了馬鞍。這人瘦骨伶仃，雖是男子，身重卻還不及骨肉停勻的李文秀，坐在鞍上搖搖幌幌，似乎隨時都會摔下鞍來。李文秀跟著上馬，坐在他身後，縱馬向叢山之中進去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兩人這一耽擱，只聽得五騎馬已馳進了山谷，五個強人的呼叱之聲也已隱約可聞。那人突然回過頭來，喝道：「你跟他們是一起的，是不是？你們安排了詭計，想騙我上當。」李文秀見他滿臉病容猛地轉為猙獰可怖，眼中也射出兇光，不禁大為害怕，說道：「不是的，不是的，我從來沒見過你，騙你上什麼當？」那人厲聲道：「你要騙我帶你去高昌迷宮……」一句話沒說完，突然住口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這「高昌迷宮」四字，李文秀幼時隨父母逃來回疆之時，曾聽父母親談話中提過幾次，但當時不解，並未在意，現在又事隔十年，這老人突然說及，她一時想不起甚麼時候似乎曾聽到人說過，茫然道：「高昌迷宮？那是甚麼啊？」老人見她神色真誠，不似作偽，聲音緩和一些，道：「你當真不知高昌迷宮？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搖頭道：「不知道，啊，是了……」老人厲聲問道：「是了什麼？」李文秀道：「我小時候跟著爹爹媽媽逃來回疆，曾聽他們說過『高昌迷宮』。那是很好玩的地方麼？」老人疾言厲色的問道：「你爹娘還說過甚麼？可不許瞞我。」李文秀淒然道：「但願我能夠多記得一些爹媽說過的話，便是多一個字，也是好的。就可惜再也聽不到他們的聲音了。老伯伯，我常常這樣傻想，只要爹爹媽媽能活過來一次，讓我再見上一眼。唉！只要爹媽活著，便是天天不停的打我罵我，我也很快活啊。當然，他們永遠不會打我的。」突然之間，她耳中似乎出現了蘇魯克狠打蘇普的鞭子聲，憤怒的斥罵聲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那老人臉色稍轉柔和，「嗯」了一聲，突然又大聲問：「你嫁了人沒有？」李文秀紅著臉搖了搖頭。老人道：「這幾年來你跟誰住在一起？」李文秀道：「跟計爺爺。」老人道：「計爺爺？他多大年紀了？相貌怎樣？」李文秀對白馬道：「好馬兒，強盜追來啦，快跑快跑。」心想：「在這緊急當兒，你老是問這些不相干的事幹麼？」但見他滿臉疑雲，終於還是說了：「計爺爺總有八十多歲了吧，他滿頭白髮，臉上全是皺紋，待我很好的。」老人道：「你在回疆又識得甚麼漢人？計爺爺家中還有甚麼？」李文秀道：「計爺爺家裡再沒別人了。我連哈薩克人也不識得，別說漢人啦。」最後這兩句話卻是憤激之言，她想起了蘇普和阿曼，心想雖是識得他們，也等於不識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白馬背上乘了兩人，奔跑不快，後面五個強盜追得更加近了，只聽得颼颼幾聲，三枚羽箭接連從身旁掠過。那些強盜想擒活口，並不想用箭射死她，這幾箭只是威嚇，要她停馬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心想：「橫豎我已決心和這五個惡賊同歸於盡，就讓這位伯伯獨自逃生吧！」當即躍下地來，在馬臀一拍，叫道：「白馬，白馬！快帶了伯伯先逃！」老人一怔，沒料到她心地如此仁善，竟會叫自己獨自逃開，稍一猶豫，低聲道：「接住我手裡的針，小心別碰著針尖。」李文秀低頭一看，只見他右手兩根手指間挾著一枚細針，當下伸手指拿住了，卻不明其意。老人道：「這針尖上餵有劇毒，那些強盜若是捉住你，只要輕輕一下刺在他們身上，強盜就死了。」李文秀吃了一驚，適才早見到他手中持針，當時也沒在意，看來這一番對答若是不滿他意，他已用毒針刺在自己身上了。那老人當下催馬便行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五乘馬馳近身來，團團將李文秀圍在垓心。五個強人見到了這般年輕貌美的姑娘，誰也沒想到去追那老頭兒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五個強盜紛紛跳下馬來，臉上都是獰笑。李文秀心中怦怦亂跳暗想那老伯伯雖說這毒針能致人死命，但這樣小小一枚針兒，如何擋得住眼前這五個兇橫可怖的大漢，便算真能刺的死一人，卻尚有四個。還是一針刺死了自己吧，也免得遭強人的凌辱。只聽得一人叫道：「好漂亮的妞兒！」便有兩人向她撲了過來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左首一個漢子砰的一拳，將另一個漢子打翻在地，厲聲道：「你跟我爭麼？」跟著便抱住了李文秀的腰。李文秀慌亂之中，將針在他右臂一刺，大叫：「惡強盜，放開我。」那大漢呆呆的瞪著她，突然不動。摔在地下的漢子伸出雙手，抱住李文秀的小腿，使勁一拖，將她拉倒在地。李文秀左手撐拒，右手向前一伸，一針刺入他的胸膛。那大漢正在哈哈大笑，忽然間笑聲中絕，張大了口，也是身形僵住，一動也不動了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爬起身來，搶著躍上一匹馬的馬背，縱馬向山中逃去。餘下三個強盜見那二人突然僵住，宛似中邪，都道被李文秀點中了穴道，心想這少女武功奇高，不敢追趕。他三個人都不會點穴解穴，只有帶兩個同伴去見首領，豈知一摸二人的身子，竟是漸漸冰冷，再一探鼻息，已是氣絕身死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三人大驚之下，半晌說不出話來。一個姓宋的較有見識，解開兩人的衣服一看，只見一人手臂上有一塊錢大黑印，黑印之中，有個細小的針孔，另一人卻是胸口有個黑印。他登時省悟：「這妞兒用針刺人，針上餵有劇毒。」一個姓全的道：「那就不怕！咱們遠遠的用暗青子打，不讓這小賤人近身便是。」另一個強人姓雲，說道：「知道了她的鬼計，便不怕再著她的道兒！」話是這麼說，三人終究不敢急追，一面商量，一面提心吊膽的追進山谷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兩針奏功，不禁又驚又喜，但也知其餘三人必會發覺，只要有了防備，決不容自己再施毒針。縱馬正逃之間，忽聽得左首有人叫道：「到這兒來！」正是那老人的聲音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急忙下馬，聽那聲音從一個山洞中傳出，當即奔進。那老人站在洞口，問：「怎麼樣？」李文秀道：「我……我刺中了兩個……兩個強盜，逃了出來。」老人道：「很好，咱們進去。」進洞後只見山洞很深，李文秀跟隨在老人之後，那山洞越行越是狹窄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行了數十丈，山洞豁然開朗，竟可容得一二百人。老人道：「咱們守住狹窄的入口之處，那三個強人便不敢進來。這叫一夫當關，萬夫莫開。」李文秀愁道：「可是咱們也走不出去的。這山洞裡面另有通道麼？」老人道：「通道是有的，不過終是通不到山外去。」李文秀想起適才之事，猶是心有餘悸，問道：「伯伯，那兩個強盜給我一刺，忽然一動也不動了，難道當真死了麼？」老人傲然道：「在我毒針之下，豈有活口留下？」李文秀伸過手去，將毒針遞給他。老人伸手欲接，突然又縮回了手，道：「放在地下。」李文秀依言放下。老人道：「你退開三步。」李文秀覺得奇怪，便退了三步。那老人這才俯身拾起毒針，放入一個針筒之中。李文秀這才明白，原來他疑心很重，防備自己突然用毒針害他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那老人道：「我跟你素不相識，為甚麼剛才你讓馬給我，要我獨自逃命？」李文秀道：「我也不知道啊。我見你身上有病，怕強盜害你。」那老人身子幌了幌，厲聲道：「你怎麼知道我身上……身上有……」說到這裡，突然間滿臉肌肉抽動，神情痛苦不堪，額頭不住滲出黃豆般大的汗珠來，又過一會，忽然大叫一聲，在地下滾來滾去，高聲呻吟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只嚇得手足無措，但見他身子彎成了弓形，手足痙攣，柔聲道：「是背上痛得厲害麼？」伸手替他輕輕敲擊背心，又在他臂彎膝彎關節處推拿揉拍。老人痛楚漸減，點頭示謝，過了一炷香時分，這才疼痛消失，站了起來，問道：「你知道我是誰？」李文秀道：「不知道。」老人道：「我是漢人，姓華名輝，江南人氏，江湖上人稱『一指震江南』的便是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道：「嗯，是華老伯伯。」華輝道：「你沒聽見過我的名頭麼？」言下微感失望，心想自己「一指震江南」華輝的名頭當年轟動大江南北，武林中無人不知，但瞧李文秀的神情，竟是毫無驚異的模樣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道：「我爹爹媽媽一定知道你的名字，我到回疆來時只有八歲，甚麼也不懂。」華輝臉色轉愉，道：「那就是了。你……」一句話沒說完，忽聽洞外山道中有人說道：「定是躲在這兒，小心她的毒針！」跟著腳步聲響，三個人一步一停的進來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華輝忙取出毒針，將針尾插入木杖的杖頭，交了給她，指著進口之處，低聲道：「等人進來後刺他背心，千萬不可性急而刺他前胸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心想：「這進口處如此狹窄，乘他進來時刺他前胸，不是易中得多麼？」華輝見她臉有遲疑之色，說道：「生死存亡，在此一刻，你敢不聽我話麼？」說話聲音雖輕，語氣卻是十分嚴峻。便在此時，只見進口處一柄明晃晃的長刀伸了進來，急速揮動，護住了面門前胸，以防敵人偷襲，跟著便有一個黑影慢慢爬進，卻是那姓雲的強盜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記著華輝的話，縮在一旁，絲毫不敢動彈。華輝冷冷道：「你看我手中是甚麼東西？」伸手虛揚。那姓雲的一閃身，橫刀身前，凝神瞧著他，防他發射暗器。華輝喝道：「刺他！」李文秀手起杖落，杖頭在他背心上一點，毒針已入肌膚。那姓雲的只覺背上微微一痛，似乎被蜜蜂刺了一下，大叫一聲，就此僵斃。那姓全的緊隨在後，見他又中毒針而死，只道是華輝手發毒針，只嚇得魂飛天外，不及轉身逃命，倒退著手腳齊爬的爬了出去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華輝嘆道：「倘若我武功不失，區區五個毛賊，何足道哉！」李文秀心想他外號「一指震江南」，自是武功極強，怎地見了五個小強盜，竟然一點法子也沒有，說道：「華伯伯，你因為生病，所以武功施展不出，是麼？」華輝道：「不是的，不是的。我… …我立過重誓，倘若不到生死關頭，決不輕易施展武功。」李文秀「嗯」的一聲，覺得他言不由衷，剛才明明說「武功已失」，卻又支吾掩飾，但他既不肯說，也就不便追問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華輝也察覺自己言語中有了破綻，當即差開話頭，說道：「我叫你刺他後心，你明白其中道理麼？他攻進洞來，全神防備的是前面敵人，你不會甚麼武功，襲擊他正面是不能得手的。我引得他凝神提防我，你在他背心一刺，自是應手而中。」李文秀點頭道：「伯伯的計策很好。」須知華輝的江湖閱歷何等豐富，要擺佈這樣一個小毛賊，自是游刃有餘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華輝從懷中取出一大塊蜜瓜的瓜乾，遞給李文秀，道：「先吃一些。那兩個毛賊再也不敢進來了，可是咱們也不能出去。待我想個計較，須得一舉將兩人殺了。要是只殺一人，餘下那人必定逃去報訊，大隊人馬跟著趕來，可就棘手得很。」李文秀見他思慮周詳，智謀豐富，反正自己決計想不出比他更高明的法子，那也不用多傷腦筋了，於是飽餐了一頓瓜乾，靠在石壁上養神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約莫過了半個時辰，李文秀突然聞到一陣焦臭，跟著便咳嗽起來。華輝道：「不好！毛賊用煙來燻！快堵住洞口！」李文秀捧起地下的沙土石塊，堵塞進口之處，好在洞口甚小，一堵之下，湧進洞來的煙霧便大為減少，而且內洞甚大，煙霧吹進來之後，又從後洞散出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如此又相持良久，從後洞映進來的日光越來越亮，似乎已是正午。突然間華輝「啊」的一聲叫，摔倒在地，又是全身抽動起來。但這時比上次似乎更加痛楚，手足狂舞，竟是不可抑制。李文秀心中驚慌，忙又走進去給他推拿揉拍。華輝痛楚稍減，喘息道：「姑……姑娘，這一次我只怕是好不了啦。」李文秀安慰道：「快別這般想，今日遇到強人，不免勞神，休息一會便好了。」華輝搖頭道：「不成，不成！我反正要死了，我跟你實說，我是後心的穴道上中了……中了一枚毒針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道：「啊，你中了毒針，幾時中的？是今天麼？」華輝道：「不是，中了十二年啦！」李文秀駭道：「也是這麼厲害的毒針麼？」華輝道：「一般無異。只是我運功抵禦，毒性發作較慢，後來又服了解藥，這才挨了一十二年，但到今天，那是再也挨不下去了。唉！身上留著這枚鬼針，這一十二年中，每天總要大痛兩三場，早知如此，倒是當日不服解藥的好，多痛這一十二年，到頭來又有甚麼好處？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胸口一震，這句話勾起了她的心事。十年前倘若跟爹爹媽媽一起死在強人手中，後來也可少受許多苦楚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然而這十年之中，都是苦楚麼？不，也有過快活的時候。十七八歲的年輕姑娘，雖然寂寞傷心，花一般的年月之中，總是有不少的歡笑和甜蜜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只見華輝咬緊牙關，竭力忍受全身的疼痛，李文秀道：「伯伯，你設法把毒針拔了出來，說不定會好些。」華輝斥道：「廢話！這誰不知道？我獨個兒在這荒山之中，有誰來跟我拔針？進山來的沒一個安著好心，哼，哼……」李文秀滿腹疑團：「他為甚麼不到外面去求人醫治，一個人在這荒山中一住便是十二年，有甚麼意思？」顯見他對自己還是存著極大的猜疑提防之心，但眼看他痛得實在可憐，說道：「伯伯，我來試試。你放心，我決不會害你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華輝凝視著她，雙眉緊鎖，心中轉過了無數念頭，似乎始終打不定主意。李文秀拔下杖頭上的毒針，遞了給他，道：「讓我瞧瞧你背上的傷痕。若是你見我心存不良，你便用毒針刺我吧！」華輝道：「好！」解開衣衫，露出背心。李文秀一看之下，忍不住低聲驚呼，但見他背上點點斑斑，不知有幾千百處傷疤。華輝道：「我千方百計要挖毒針出來，總是取不出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這些傷疤有的似乎是在尖石上撞破的，有的似乎是用指尖硬生生剜破的，李文秀瞧著這些傷疤，想起這十二年來他不知受盡了多少折磨，心下大是惻然，問道：「那毒針刺在那裡？」華輝道：「一共有三枚，一在『魄戶穴』，一在『志室穴』，一在『至陽穴』。」一面說，一面反手指點毒針刺入的部位，只因時日相隔已久，又是滿背傷疤，早已瞧不出針孔的所在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驚道：「共有三枚麼？你說是中了一枚？」華輝怒道：「先前你又沒說要給我拔針，我何必跟你說實話？」李文秀知他猜忌之心極重，實則是中了三枚毒針後武功全失，生怕自己加害於他，故意說曾經發下重誓，不得輕易動武，便是所中毒針之數，也是少說了兩枚，那麼自己如有害他之意，也可多一些顧忌。她實在不喜他這些機詐疑忌的用心，但想救人救到底，這老人也實在可憐，一時也理會不得這許多，心中沈吟，盤算如何替他拔出深入肌肉中的毒針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華輝問道：「你瞧清楚了吧？」李文秀道：「我瞧不見針尾，你說該當怎樣拔才好？」華輝道：「須得用利器剖開肌肉，方能見到。毒針深入數寸，很難尋著。」說到這裡，聲音已是發顫。李文秀道：「嗯，可惜我沒帶著小刀。」華輝道：「我也沒刀子。」忽然指著地下摔著的那柄長刀說道：「就用這柄刀好了！」那長刀青光閃閃，甚是鋒銳，橫在那姓雲的強人身旁，此時人亡刀在，但仍是令人見之生懼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見要用這樣一柄長刀剖割他的背心，大為遲疑。華輝猜知了她的心意，語轉溫和，說道：「李姑娘，你只須助我拔出毒針，我要給你許許多多金銀珠寶。我不騙你，真的是許許多多金銀珠寶。」李文秀道：「我不要金銀珠寶，也不用你謝。只要你身上不痛，那就好了。」華輝道：「好吧，那你快些動手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過去拾起長刀，在那姓雲強人衣服上割撕下十幾條布條，以備止血和裹紮傷口，說道：「伯伯，我是盡力而為，你忍一忍痛。」咬緊牙關，以刀尖對準了他所指點的「魄戶穴」旁數分之處，輕輕一割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刀入肌肉，鮮血迸流，華輝竟是哼也沒哼一聲，問道：「見到了嗎？」這十二年中他熬慣了痛楚，對這利刃一割，竟是絲毫不以為意。李文秀從頭上拔下髮簪，在傷口中一探，果然探到一枚細針，牢牢的釘在骨中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她兩根手指伸進傷口，捏住針尾，用勁一拉，手指滑脫，毒針卻拔不出來，直拔到第四下，才將毒針拔出。華輝大叫一聲，痛得暈了過去。李文秀心想：「他暈了過去，倒可少受些痛楚。」剖肉取針，跟著將另外兩枚毒針拔出，用布條給他裹紮傷口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過了好一會，華輝才悠悠醒轉，一睜開眼，便見面前放著三枚烏黑的毒針，恨恨的道：「鬼針，賊針！你們在我肉裡耽了十二年，今日總出來了罷。」向李文秀道：「李姑娘，你救我性命，老夫無以為報，便將這三枚毒針贈送於你。這三枚毒針雖在我體內潛伏一十二年，毒性依然尚在。」李文秀搖頭道：「我不要。華輝奇道：「毒針的威力，你親眼見過了。你有此一針在手，誰都會怕你三分。」李文秀低聲道：「我不要別人怕我。」她心中卻是想說：「我只要別人喜歡我，這毒針可無能為力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毒針取出後，華輝雖因流血甚多，十分虛弱，但心情暢快，精神健旺，閉目安睡了一個多時辰。睡夢中忽聽得有人大聲咒罵，他一驚而醒，只聽得那姓宋的強人在洞外污言穢語的辱罵，所說的言詞惡毒不堪。顯是他不敢進來，卻是要激敵人出去。華輝越聽越怒，站起身來，說道：「我體內毒針已去，一指震江南還懼怕區區兩個毛賊？」但一加運氣，勁力竟是提不上來，嘆道：「毒針在我體內停留過久，看來三四個月內武功難復。」耳聽那強盜「千老賊，萬老賊」的狠罵，怒道：「難道我要等你辱罵數月，再來宰你？」又想：「他們若是始終不敢進洞，再僵下去，終於回去搬了大批幫手前來，那可糟了。這便如何是好？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突然間心念一動，說道：「你姑娘，我來教你一路武功，你出去將這兩個毛賊收拾了。」李文秀道：「要多久才能學會？沒這麼快吧。」華輝沈吟道：「若是教你獨指點穴、刀法拳法，只少也得半年才能奏功，眼前非速成不可，那只有練見功極快的的旁門兵刃，必須一兩招間便能取勝。只是這山洞之中，那裡去找什麼偏門的兵器？」一抬頭間，突然喜道：「有了，去把那邊的葫蘆摘兩個下來，要連著長藤，咱們來練流星鎚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見山洞透光入來之處，懸著十來個枯萎已久的葫蘆，不知是那一年生在那裡的，於是用刀連藤割了兩個下來。華輝道：「很好！你用刀在葫蘆上挖一個孔，灌沙進去，再用葫蘆藤塞住了小孔。」李文秀依言而為。兩個葫蘆中灌滿了沙，每個都有七八斤重，果然是一對流星鎚模樣。華輝接在手中，說道：「我先教你一招『星月爭輝』。「當下提起一對葫蘆流星鎚，慢慢的練了一個姿勢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這一招「星月爭輝」左鎚打敵胸腹之交的「商曲穴」，右鎚先縱後收，彎過來打敵人背心的「靈台穴」，雖只一招，但其中包含著手勁眼力、盪鎚認穴的各種法門，又要提防敵人左右閃避，借勢反擊，因此李文秀足足舉了一個多時辰，方始出鎚無誤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她抹了抹額頭汗水，歉然道：「我真笨，學了這麼久！」華輝道：「你一點也不笨，可說是聰明得很。你別覷這一招『星月爭輝』，雖是偏門功夫，但變化奇幻，大有威力，尋常人學它十天八天，也未有你這般成就呢。以之對付武林好手，單是一招自不中用，但要打倒兩個毛賊，卻已綽綽有餘。你休息一會，便出去宰了他們吧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吃了一驚，道：「只是這一招便成了？」華輝微笑道：「我雖只教你一招，你總算已是我的弟子，一指震江南的弟子，對付兩個小毛賊，還要用兩招麼？你也不怕損了師父的威名？」李文秀應道：「是。」華輝道：「你不想拜我為師麼？」李文秀實在不想拜甚麼師父，不由得遲遲不答，但見他臉色極是失望，到後來更似頗為傷心，甚感不忍，於是跪下叩拜，叫道：「師父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華輝又是喜歡，又是難過，愴然道：「想不到我九死之餘，還能收這樣一個聰明靈慧的弟子。」李文秀淒然一笑，心想：「我在這世上除了計爺爺外，再無一個親人。學不學武功，那也罷了。不過多了個師父，總是多了一個不會害我、肯來理睬我的人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華輝道：「天快黑啦，你用流星鎚開路，衝將出去，到了寬敞的所在，便收拾了這兩個賊子。」李文秀很有點害怕。華輝怒道：「你既信不過我的武功，何必拜我為師？當年閩北雙雄便雙雙喪生在這招『星月爭輝』之下。這兩個小毛賊的本事，比起閩北雙雄卻又如何？」李文秀那知道閩北雙雄的武功如何，見他發怒，只得硬了頭皮，搬開堵在洞口的石塊，右手拿了那對葫蘆流星鎚，左手從地下拾起一枚毒針，喝道：「該死的惡賊，毒針來了！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那姓宋和姓全的兩個強人守在洞口，聽到「毒針來了」四字，只嚇得魂飛魄散，急忙退出。那姓宋的原也想到，她若要施放毒針，決無先行提醒一句之理，既然這般呼喝，那便是不放毒針，可是眼見三個同伴接連命喪毒針之下，卻教他如何敢於托大不理？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慢慢追出，心中的害怕實在不在兩個強人之下。三個人膽戰心驚，終於都過了那十餘丈狹窄的通道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那姓全的一回頭，李文秀左手便是一揚，姓全的一慌，角下一個踉蹌，摔了個觔斗。那姓宋的還道他中了毒針，腳下加快，直衝出洞。姓全的跟著也奔到了洞外。兩人長刀護身，一個道：「還是在這裡對付那丫頭！」一個道：「不錯，她發毒針時也好瞧得清楚些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這時夕陽在山，閃閃金光正照在宋全二人的臉上，兩人微微側頭，不令日光直射進眼，猛聽得山洞中一聲嬌喝：「毒針來啦！」兩人急忙向旁一閃，只見山洞中飛出兩個葫蘆，李文秀跟著跳了出來。兩人先是一驚，待見她手中提著的竟是兩個枯槁得葫蘆，不由得失笑，不過笑聲之中，卻也免不了戒懼之意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心中怦怦而跳，她只學了一招武功，可不知這一招是否當真管用，幼時雖跟父母學過一些武藝，但父母死後就拋荒了，早已忘記乾淨。她對這兩個面貌兇惡的強人實是害怕之極，若能不鬥，能夠虛張聲勢的將他們嚇跑，那是最妙不過，於是大聲喝道：「你們再不逃走，我師父一指震江南便出來啦！他老人家毒針殺人，猶如探囊取物一般，你們膽敢和他作對，當真是好大的膽子！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這兩個強人都是尋常腳色，「一指震江南」的名頭當年倒也似乎聽見過，但跟他毫無瓜葛，向來不放在心上，相互使個眼色，心中都想：「乘早抓了這丫頭去見霍大爺、陳二爺，便是天大的功勞，管他甚麼震江南、震江北？」齊聲呼叱，分從左右撲了上來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大吃一驚：「他二人一齊上來，這招星月爭輝卻如何用法？」也是華輝一心一意的教她如何出招打穴，竟忘了教她怎生對付兩人齊上。要知對敵過招，千變萬化，一兩個時辰之中，又教得了多少？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手忙腳亂，向右跳開三尺。那姓全的站在右首，搶先奔近，李文秀不管三七二十一，兩枚葫蘆揮出，惶急之下，這一招「星月爭輝」只使對了一半，左鎚倒是打中了他胸口的「商曲穴」，右鎚卻碰正在他的長刀口，刷的一響，葫蘆被刀鋒割開，黃沙飛濺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那姓宋的正搶步奔到，沒料到葫蘆中竟會有大片黃沙飛出，十數粒沙子鑽入了眼中，忙伸手揉眼。李文秀又是一鎚擊出，只因右鎚破裂，少了借助之勢，只打中了他的背心，卻沒中「靈台穴」。但這一下七八斤重的飛鎚擊在身上，那姓宋的也是站不住腳，向前一撲，眼也沒睜開，便抱住了李文秀的肩頭。李文秀叫聲：「啊喲！」左手忙伸手去推，慌亂中忘了手中還持著一枚毒針，這一推，卻是將毒針刺入了他肚腹。那姓宋的雙臂一緊，便此死去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這強人雖死，手臂卻是抱得極緊，李文秀猛力掙扎，始終擺脫不了。華輝嘆道：「蠢丫頭，學的時候倒頭頭是道，使將起來，便亂七八糟！」提腳在那姓宋的尾閭骨上踢了一腳。那死屍鬆開雙臂，往後便倒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驚魂未定，轉頭看那姓全的強人時，只見他直挺挺的躺在地上，雙目圓睜，一動也不動，竟已被她以灌沙葫蘆擊中要穴而死。李文秀一日之中連殺五人，雖說是報父母之仇，又是抵禦強暴，心中總是甚感不安，怔怔的望著兩具屍體，忍不住便哭了出來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華輝微笑道：「為甚麼哭了？師父教你的這一招『星月爭輝』，可好不好？」李文秀嗚咽道：「我……我又殺了人。」華輝道：「殺幾個小毛賊算得了甚麼？我武功回復之後，就將一身功夫都傳了於你，待此間大事一了，咱們回歸中原，師徒倆縱橫天下，有誰能當？來來來，到我屋裡去歇歇，喝兩杯熱茶。」說著引導李文秀走去左首叢林之後，行得里許，經過一排白樺樹，到了一間茅屋之前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跟著他進屋，只見屋內陳設雖然簡陋，卻頗雅潔，堂中懸著一副木板對聯，每一塊木板上刻著七個字，上聯道：「白首相知猶按劍。」下聯道：「朱門早達笑談冠。」她自來回疆之後，從未見過對聯，也從來沒人教過她讀書，好在這十四個字均不艱深，小時候她母親都曾教過的，文義卻全然不懂，喃喃的道：「白首相知猶按劍……」華輝道：「你讀過這首詩麼？」李文秀道：「沒有。這十四個字寫的是甚麼？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華輝文武全才，說道：「這是王維的兩句詩。上聯說的是，你如有個知己朋友，跟他相交一生，兩個人頭髮都白了，但你還是別相信他，他暗地裡仍會加害你的。他走到你面前，你還是按著劍柄的好。這兩句詩的上一句，叫做『人情翻覆似波瀾』。至於『朱門早達笑談冠』這一句，那是說你的好朋友得意了，青雲直上，要是你盼望他來提拔你、幫助你，只不過惹得他一番恥笑罷了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自跟他會面以後，見他處處對自己猜疑提防，直至給他拔去體內毒針，他才相信自己並無相害之意，再看了這副對聯，想是他一生之中，曾受到旁人極大的損害，而且這人恐怕還是他的知交好友，因此才如此憤激，如此戒懼。這時也不便多問，當下自去烹水泡茶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兩人各自喝了兩杯熱茶，精神一振。李文秀道：「師父，我得回去啦。」華輝一怔，臉上露出十分失望的神色，道：「你要走了？你不跟我學武藝了？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道：「不！我昨晚整夜不歸，計爺爺一定很牽記我。待我跟他說過之後，再來跟你學武藝。」華輝突然發怒，脹紅了臉，大聲道：「你若是跟他說了，那就永遠別來見我。」李文秀嚇了一跳，低聲道：「不能跟計爺爺說麼？他……他很疼我的啊。」華輝道：「跟誰也不能說。你快立下一個毒誓，今日之事，對誰也不許說起，否則的話，我不許你離開此山……」他一怒之下，背上傷口突然劇痛，「啊」的一聲，暈了過去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忙將他扶起，在他額頭潑了些清水。過了一會，華輝悠悠醒轉，奇道：「你還沒走？」李文秀卻問：「你背上很痛麼？」華輝道：「好一些啦。你說要回去，怎麼還不走？」李文秀心想：「計爺爺最多不過心中記掛，但師父重創之後，若是我不留意著照料，說不定他竟會死了。」便道：「師父沒大好，讓我留著服侍你幾日。」華輝大喜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當晚兩人便在茅屋中歇宿。李文秀找些枯草，在廳上做了個睡鋪，睡夢之中接連驚醒了幾次，不是夢到突然被強人捉住，便是見到血淋淋的惡鬼來向自己索命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次晨起身，見華輝休息了一晚，精神已大是健旺。早飯後，華輝便指點她修習武功，從紮根基內功教起，說道：「你年紀已大，這時起始練上乘武功，原是遲了一些。但一來徒兒資質聰明，二來師父更不是泛泛之輩。明師收了高徒，還怕些甚麼？五年之後，叫你武林中罕遇敵手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如此練了七八日，李文秀練功的進境很快，華輝背上了創口也逐漸平復，她這才拜別師父，騎了白馬回去。華輝沒再逼著她立誓。她回去之後，卻也沒有跟計爺爺說起，只說在大漠中迷了路，越走越遠，幸好遇到一隊駱駝隊，才不致渴死在沙漠之中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自此每過十天半月，李文秀便到華輝處居住數日。她生怕再遇到強人，出來時總是穿了哈薩克的男子服裝。這數日中華輝總是悉心教導她武功。李文秀心靈無所寄託，便一心一意的學武，果然是高徒得遇明師，進境奇快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這般過了兩年，華輝常常讚道：「以你今日的本事，江湖上已可算得是一流好手，若是回到中原，只要一出手，立時便可揚名立萬。」但李文秀卻一點也不想回到中原去，在江湖上幹甚麼「成名立萬」的事，但要報父母的大仇，要免得再遇上強人時受他們侵害，武功卻非練好不可。在她內心深處，另有一個念頭在激勵：「學好了武功，我能把蘇普搶回來。」只不過這個念頭從來不敢多想，每次想到，自己就會滿臉通紅。她雖不敢多想，這念頭卻深深藏在心底，於是，在計老人處了時候越來越少，在師父家中的日子越來越多。計老人問了一兩次見她不肯說，知她從小便性情執拗，打定了的主意再也不會回頭，也就不問了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這一日李文秀騎了白馬，從師父處回家，走到半路，忽見天上彤雲密佈，大漠中天氣說變就變，但見北風越颳越緊，看來轉眼便有一場大風雪。她縱馬疾馳，只見牧人們趕著羊群急速回家，天上的鴉雀也是一隻都沒有了。快到家時，驀地裡蹄聲得得，一乘馬快步奔來。李文秀微覺奇怪：「眼下風雪便作，怎麼還有人從家裡出來？」那乘馬一奔近，只見馬上乘者披著一件大紅羊毛披風，是個哈薩克女子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這時的眼力和兩年前已大不相同，遠遠便望見這女子身形嬝娜，面目姣好，正是阿曼。李文秀不願跟她正面相逢，轉過馬頭，到了一座小山丘之南，勒馬樹後。卻見阿曼騎著馬也向小丘奔來，她馳到丘邊，口中呼哨一聲，小丘上樹叢中竟也有一下哨聲相應。阿曼翻身下馬，一個男人向她奔了過去，兩人擁抱在一起，傳出了陣陣歡笑。那男人道：「轉眼便有大風雪，你怎地還出來？」卻是蘇普的聲音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阿曼笑道：「小傻子，你知道有大風雪，又為甚麼大著膽子在這裡等我？」蘇普笑道：「咱兩個天天在這兒相會，比吃飯還要緊。便是落刀落劍，我也會在這裡等你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他二人並肩坐在小丘之上，情話綿綿，李文秀隔著幾株大樹，不由得痴了。他倆的說話有時很響，便聽得清清楚楚，有時變得了喁喁低語，就一句也聽不見。驀地裡，兩人不知說到了甚麼好笑的事，一齊縱聲大笑起來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但即使是很響的說話，李文秀其實也是聽而不聞她不是在偷聽他們說情話。她眼前似乎看見一個小男孩，一個小女孩，也這麼並肩的坐著，也是坐在草地上。小男孩是蘇普，小女卻是她自己。他們在講故事，講甚麼故事，她早已忘記了，但十年前的情景，卻清清楚楚地出現在眼前……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雞毛般的大雪一片片的飄下來，落在三匹馬上，落上三人的身上。蘇普和阿曼笑語正濃，渾沒在意；李文秀卻是沒有覺得。雪花在三人的頭髮上堆積起來，三人的頭髮都白了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幾十年之後，當三個人的頭髮真的都白了，是不是蘇普和阿曼仍然這般言笑晏晏，李文秀仍然這般寂寞孤單？她仍是記著別人，別人的心中卻早沒了一絲她的影子？&lt;br /&gt;&lt;br /&gt;突然之間，樹枝上刷啦啦的一陣急響，蘇普和阿曼一齊跳了起來，叫道：「落冰雹啦！快回去！」兩人翻身上了馬背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聽到兩人的叫聲，一驚醒覺，手指大了冰雹已落在頭上、臉上、手上，感到很是疼痛，忙解下馬鞍下的毛氈，兜在頭上，這才馳馬回家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將到家門口時，只見廊柱上繫著兩匹馬，其中一匹正是阿曼所乘。李文秀一怔：「他們到我家來幹甚麼？」這時冰雹越下越大，她牽著白馬，從後門走進屋去，只聽得蘇普爽朗的聲音說道：「老伯伯，冰雹下得這麼大，我們只好多耽一會啦。」計老人道：「平時請也請你們不到。我去沖一壺茶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自從晉威鏢局一干豪客在這帶草原上大施劫掠之後，哈薩克人對漢人極是憎恨，雖然計老人在當地居住已久，哈薩克人又生性好客，尚不致將他驅逐出境，但大家對他卻十分疏遠，若不是大喜慶事，誰也不向他買酒；若不是當真要緊的牲口得病難治，誰也不會去請他來醫。蘇普和阿曼的帳蓬這時又遷的遠了，倘若不是躲避風雪，只怕再過十年，也未必會到他家來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計老人走到灶邊，只見李文秀滿臉通紅，正自怔怔的出神，說道：「啊……你回… …」李文秀縱起身來，伸手按住他嘴，在他耳邊低聲說道：「別讓他們知道我在這兒。」計老人很是奇怪，點了點頭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過了一會，計老人拿著羊乳酒、乳酪、紅茶出去招待客人。李文秀坐在火旁，隱隱聽得蘇普和阿曼的笑語聲從廳堂上傳來，她心底一個念頭竟是不可抑制：「我要去見見他，跟他說幾句話。」但跟著便想到了蘇普的父親的斥罵和鞭子，十年來，鞭子的聲音無時無刻不在她心頭響著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計老人回到灶下，遞了一碗混和著奶油的熱茶給她，眼光中流露出慈愛的神色。兩人共居了十年，便像是親爺爺和親生的孫女一般，互相體貼關懷，可是對方的心底深處到底想著些甚麼，卻誰也不大明白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終究，他們不是骨肉，沒有那一份與生俱來的、血肉相連的感應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突然低聲道：「我不換衣服了，假裝是個哈薩克男子，到你這而來避風雪，你千萬別說穿。」也不等計老人回答，從後門出去牽了白馬，冒著漫天遍野的大風雪，悄悄走遠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一直走到里許，才騎上馬背，兜了個圈子，馳向前門。大風之中，只覺天上的黑雲像要壓到頭頂來一般。她在回疆十二年，從未見過這般古怪的天色，心下也不自禁的害怕，忙縱馬奔到門前，伸手敲門，用哈薩克語說道：「借光，借光！」計老人開門出來，也以哈薩克語大聲問道：「兄弟，甚麼事？」李文秀道：「這場大風雪可了不得，老丈，我要在尊處躲一躲。」計老人道：「好極，好極！出門人那有把屋子隨身帶的，已先有兩位朋友在這裡躲避風雪。兄弟請進罷！」說著讓李文秀進去，又問：「兄弟要上那裡去？」李文秀道：「我要上黑石圍子，打從這裡去還有多遠？」心中卻想：「計爺爺裝得真像，一點破綻也瞧不出來。計老人假作驚訝，說道：「啊喲，要上黑石圍子？天氣這麼壞，今天無論如何到不了的啦，不如在這兒耽一晚，明天再走。要是迷了路，可不是玩的。」李文秀道：「這可打擾了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她走進廳堂，抖去了身上的雪花。只見蘇普和阿曼並肩坐著，圍著一堆火烤火。蘇普笑道：「兄弟，我們也是來躲風雪的，請過來一起烤吧。」李文秀道：「好，多謝！」走過去坐在他身旁。阿曼含笑招呼。蘇普和她八九年沒見，李文秀從小姑娘變成了少女，又改了男裝，蘇普那裡還認得出？計老人送上飲食，李文秀一面吃，一面詢問三人的姓名，自己說叫作阿斯托，是二百多里外一個哈薩克部落的牧人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蘇普不住到窗口去觀看天色，其實，單是聽那憾動牆壁的風聲，不用看天，也知道走不了。阿曼擔心道：「你說屋子會不會給風吹倒？」蘇普道：「我倒是擔心這場雪太大，屋頂吃不住，待會我爬上屋頂去剷一剷雪。」阿曼道：「可別讓大風把你颳下來。」蘇普笑道：「地下的雪已積得這般厚，便是摔下來，也跌不死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拿著茶碗的手微微發顫，心中念頭雜亂，不知想些甚麼才好。兒時的朋友便坐在自己身邊。他是真的認不出自己呢，還是認出了卻假裝不知道？他已把自己全然忘了，還是心中並沒有忘記，不過不願讓阿曼知道？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天色漸漸黑了，李文秀坐得遠了些。蘇普和阿曼手握著手，輕輕說著一些旁人聽來毫無意義、但在戀人的耳中心頭卻是甜蜜無比的情話。火光忽暗忽亮，照著兩人的臉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坐在火光的圈子之外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突然間，李文秀聽到了馬蹄踐踏雪地的聲音。一乘馬正向著這屋子走來。草原上積雪已深，馬足拔起來時很費力，已經跑不快了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馬匹漸漸行近，計老人也聽見了，喃喃的道：「又是個避風雪的人。」蘇普和阿曼或者沒有聽見，或者便聽見了也不理會，兩人四手相握，偎依著喁喁細語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過了好一會，那乘馬到了門前，接著便砰砰砰的敲起門來。打門聲很是粗暴，不像是求宿者的禮貌。計老人皺了皺眉頭，去開了門。只見門口站著一個身穿羊皮襖的高大漢子，虯髯滿腮，腰間掛著一柄長劍，大聲道：「外邊風雪很大，馬走不了啦！」說的哈薩克語很不純正，目光炯炯，向屋中個人打量。計老人道：「請進來。先喝碗酒吧！」說著端了一碗酒給他。那人一飲而盡，坐到了火堆之旁，解開了外衣，只見他腰間上左右各插著一柄精光閃亮的短劍。兩柄短劍的劍把一柄金色，一柄銀色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一見到這對小劍，心中一凜，喉頭便似一塊甚麼東西塞住了，眼前一陣暈眩，心道：「這是媽媽的雙劍。」金銀小劍三娘子逝世時李文秀雖還年幼，但這對小劍卻是認得清清楚楚的，決不會錯。她斜眼向這漢子一瞥，認得分明，這人正是當年指揮人眾、追殺他父親的三個首領之一，經過了十二年，她自己的相貌體態全然變了，但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長了十二歲年紀，卻沒多大改變。她生怕他認出自己，不敢向他多看，暗想：「倘若不是這場大風雪，我見不到蘇普，也見不到這個賊子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計老人道：「客人從那裡來？要去很遠的地方吧？」那人道：「嗯，嗯！」自己又倒了一碗酒喝了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這時火堆邊圍坐了五個人，蘇普已不能再和阿曼說體己話兒，他向計老人凝視了片刻，忽道：「老伯伯，我向你打聽一個人。」計老人道：「誰啊？」蘇普道：「那是我小時候常跟她在一起玩兒的，一個漢人小姑娘……」他說到這裡，李文秀心中突的一跳，將頭轉開了，不敢瞧他。只聽蘇普續道：「她叫做阿秀，後來隔了八九年，一直沒在見到她。她是跟一位漢人老公公住在一起的。那一定就是你了？」計老人咳嗽了幾聲，想從李文秀臉上得到一些示意。但李文秀轉開了頭，他不知如何回答才好，只是「嗯、嗯」的不置可否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蘇普又道：「她的歌唱得最好聽的了，有人說她比天鈴鳥唱得還好。但這幾年來，我一直沒聽到她唱歌。她還住在你這裡麼？」計老人很是尷尬，道：「不，不！她不… …她不在了……」李文秀插口道：「你說的那個漢人姑娘，我倒也識得。她早死了好幾年啦！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蘇普吃了一驚，道：「啊，她死了，怎麼會死的？」計老人向李文秀瞧了一眼，說道：「是生病…生病……」蘇普眼眶微濕，說道：「我小時候常和她一同去牧羊，她唱了很多歌給我聽，還說了很多故事。好幾年不見，想不到她……她竟死了。」計老人嘆道：「唉，可憐的孩子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蘇普望著火燄，出了一會神，又道：「她說她爹媽都給惡人害死了，孤苦伶仃的到這地方來……」阿曼道：「這姑娘很美麗吧？」蘇普道：「那時候我年紀小，也不記得了。只記得她的歌唱得好聽，故事說得好聽……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那腰中插著小劍的漢子突然道：「你說是一個漢人小姑娘？她父母被害，獨個兒到這裡來？」蘇普道：「不錯，你也認得她麼？」那漢子不答，又問：「她騎一匹白馬，是不是？」蘇普道：「是啊，那你也見過她了。」那漢子突然站起身來，對計老人厲聲道：「她死在你這兒的？」計老人又含糊的答應了一聲。那漢子道：「她留下來的東西呢？你都好好放著麼？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計老人向他橫了一眼，奇道：「這干你甚麼事？」那漢子道：「我有一件要緊物事，給那小姑娘偷了去。我到處找她不到，那料到她竟然死了……」蘇普霍地站起，大聲道：「你別胡說八道，阿秀怎會偷你的東西？」那漢子道：「你知道甚麼？」蘇普道：「阿秀從小跟我一起，她是個很好很好的姑娘，決不會拿人家的東西。」那漢子嘴一斜，做個輕蔑的臉色，說道：「可是她偏巧便偷了我的東西。」蘇普伸手按住腰間佩刀的刀柄，喝道：「你叫甚麼名字？我看你不是哈薩克人，說不定便是那夥漢人強盜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那漢子走到門邊，打開大門向外張望。門一開，一陣疾風捲著無數雪片直捲進來。但見原野上漫天風雪，人馬已無法行走。那漢子心想：「外面是不會再有人來了。這屋中一個女子，一個老人，一個瘦骨伶仃的少年，都是手一點便倒。只有這個粗豪少年，要費幾下手腳打發。」當下也不放在心上，說道：「是漢人便怎樣？我姓陳，名達海，江湖上外號叫做青蟒劍，你聽過沒有？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蘇普也不懂這些漢人的江湖規矩，搖了搖頭，道：「我沒聽見過。你是漢人強盜麼？」陳達海道：「我是鏢師，是靠打強盜吃飯的。怎麼會是強盜了？」蘇普聽說他不是強盜，臉上神色登時便緩和了，說道：「不是漢人強盜，那便好啦！我早說漢人中也有很多好人，可是我爹爹偏偏不信。你以後別再說阿秀拿你東西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陳達海冷笑道：「這個小姑娘人都死啦，你還記著她幹麼？」蘇普道：「她活著的時候是我朋友，死了之後仍舊是我朋友。我不許人家說她壞話。」陳達海沒心思跟他爭辯，轉頭又問計老人道：「那小姑娘的東西呢？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聽到蘇普為自己辯護，心中十分激動：「他沒忘了我，沒忘了我！他還是對我很好。」但聽陳達海一再查問自己留下的東西，不禁奇怪：「我沒拿過他甚麼物事啊，他要找尋些甚麼？」只聽計老人也問道：「客官失落了甚麼東西？那個小姑娘自來誠實，老漢很信得過的，她決計不會拿別人的物事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陳達海微一沈吟，道：「那是一張圖畫。在常人是得之無用，但因為那是……那是先父手繪的，我定要找回那幅圖畫。這小姑娘既曾住在這裡，你可曾見過這幅圖麼？」計老人道：「是怎麼樣的圖畫，畫的是山水還是人物？」陳達海道：「是……是山水吧？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蘇普冷笑道：「是甚麼樣的圖畫也不知道，還誣賴人家偷了你的。」陳達海大怒，刷的一聲拔出腰間長劍，喝道：「小賊，你是活得不耐煩了？老爺殺個把人還不放在心上。」蘇普也從腰間拔出短刀，冷冷的道：「要殺一個哈薩克人，只怕沒這麼容易。」阿曼道：「蘇普，別跟他一般見識。」蘇普聽了阿曼的話，把拔出的刀子緩緩放入鞘內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陳達海一心一意要得到那張高昌迷宮的地圖，他們在大漠上耽了十年，踏遍了數千里的沙漠草原，便是為了找尋李文秀，眼下好容易聽到了一點音訊，他雖生性悍惡，卻也知道小不忍則亂大謀的道理，當下向蘇普狠狠的瞪了一眼，轉頭向計老人說：「那幅畫嘛，也可說是一幅地圖，繪的是大漠中一些山川地形之類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計老人身子微微一顫，說道：「你怎……怎知這地圖是在那姑娘的手中？」陳達海道：「此事千真萬確。你若是將這幅圖尋出來給我，自當重重酬謝。」說著從懷中取出兩隻銀元寶來放在桌上，火光照耀之下，閃閃發亮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計老人沈思片刻，緩緩搖頭，道：「我從來沒見過。」陳達海道：「我要瞧瞧那小姑娘的遺物。」計老人道：「這個……這個……」陳達海左手一起，拔出銀柄小劍，登的一聲，插在木桌之上，說道：「甚麼這個那個的？我自己進去瞧瞧。」說著點燃了一根羊脂蠟燭，推門進房。他先進去的是計老人的臥房，一看陳設不似，隨手在箱籠裡翻了一下，便到李文秀的臥室中去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他看到李文秀匆匆換下的衣服，說道：「哈，他長大了才死啊。」這一次他可搜檢得十分仔細，連李文秀幼時的衣物也都翻了出來。李文秀因這些孩子衣服都是母親的手澤，自己年紀雖然大了，不能再穿，但還是一件件好好的保存著。陳達海一見到這幾件女孩得花布衣服，依稀記得十年前在大漠中追趕她的情景，歡聲叫道：「是了，是了，便是她！」可是他將那臥室幾乎翻了一個轉身，每一件衣服的裡子都割開來細看，卻那裡找得到地圖的影子？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蘇普見他這般蹧蹋李文秀的遺物，幾次按刀欲起，每次均給阿曼阻住。計老人偶爾斜眼瞧李文秀一眼，只見她眼望火堆，對陳達海的暴行似乎視而不見。計老人心中難過：「在這暴客的刀子之前，她有甚麼法子？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看看蘇普的神情，心中又是淒涼，又是甜蜜：「他一直記著我，他為了保護我的遺物，竟要跟人拔刀子拼命。」但心中又很奇怪：「這惡強盜說我偷了他的地圖，到底是甚麼地圖？」當日她母親逝世之前，將一幅地圖塞在她的衣內，其時危機緊迫，沒來得及稍加說明，母女倆就此分手，從此再無相見之日。晉威鏢局那一干強人十年來足跡遍及天山南北，找尋她的下落，李文秀自己卻半點也不知情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陳達海翻尋良久，全無頭緒，心中沮喪之極，突然厲聲問道：「她的墳葬在那裡？」計老人一呆，道：「葬得很遠，很遠。」陳達海從牆上取下一柄鐵鍬，說道：「你帶我去！」蘇普站起身來，喝道：「你要去幹麼？」陳達海道：「你管得著麼？我要去挖開她的墳來瞧瞧，說不定那幅地圖給她帶到了墳裡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蘇普橫刀攔在門口，喝道：「我不許你去動她墳墓。」陳達海舉起鐵鍬，劈頭打去，喝道：「閃開！」蘇普向左一讓，手中刀子遞了出去。陳達海拋開鐵鍬，從腰間拔出長劍，叮噹一聲，刀劍相交，兩人各自向後躍開一步，隨即同時攻上，鬥在一起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這屋子的廳堂本不甚大，刀劍揮處，計老人和阿曼都退在一旁，靠壁而立，只有李文秀仍是站在窗前。阿曼搶過去拔起陳達海插在桌上的小劍，想要相助蘇普，但他二人鬥得正緊，卻插不下手去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蘇普這時已盡得他父親蘇魯克的親傳，刀法變幻，招數極是兇悍，初時陳達海頗落下風，心中暗暗驚異：「想不到這個哈薩克小子，武功竟不在中原的好手之下。」便在此時，背後風聲微響，一柄小劍擲了過來，卻是阿曼忽施偷襲。陳達海向右一讓避開，嗤的一聲響，左臂已被蘇普的短刀劃了一道口子。陳達海大怒，刷刷刷連刺三劍，使出他成名絕技「青蟒劍法」來。蘇普但見眼前劍尖閃動，猶如蟒蛇吐信一般，不知他劍尖要刺向何處，一個擋架不及，敵人的長劍已刺到面門，急忙側頭避讓，頸旁已然中劍，鮮血長流。陳達海得理不讓人，又是一劍，刺中蘇普手腕，噹啷一聲，短刀掉在地下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眼見他第三劍跟著刺出，蘇普無可抵禦，勢將死於非命，李文秀踏出一步，只待他刺到第三劍時，便施展「大擒拿手」抓他手臂，卻見阿曼一躍而前，攔在蘇普身前，叫道：「不能傷他！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陳達海見阿曼容顏如花，卻滿臉是惶急的神色，心中一動，這一劍便不刺出，劍尖指在她的胸口，笑道：「你這般關心他，這小子是你的情郎麼？」阿曼臉上一紅，點了點頭。陳達海道：「好，你要我饒他性命也使得，明天風雪一止，你便得跟我走！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蘇普大怒，吼叫一聲，從阿曼身後撲了出來。陳達海長劍一抖，已指住他咽喉，左腳又在他小腿上一掃，蘇普撲地摔倒，那長劍仍是指在他喉頭。李文秀站在一旁，看得甚準，只要陳達海真有相害蘇普之意，她立時便出手解救。這時以她武功，要對付這人實是游刃有餘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但阿曼怎知大援便在身旁，情急之下，只得說道：「你別刺，我答應了便是。」陳達海大喜，劍尖卻不移開，說道：「你答應明天跟著我走，可不許反悔。」阿曼咬牙道：「我不反悔，你把劍拿開。」陳達海哈哈一笑，道：「你便要反悔，也逃不了！」將長劍收入鞘中，又把蘇普的短刀撿了起來，握在手中。這麼一來，屋中便只他一人身上帶有兵刃，更加不怕各人反抗。他向窗外一望，說道：「這會兒不能出去，只好等天晴了再去掘墳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阿曼將蘇普扶在一旁，見他頭頸鐘泊伯流出鮮血，很是慌亂，便要撕下自己衣襟給他裹傷。蘇普從懷中掏出一塊大手帕來，說道：「用這手帕包住吧！」阿曼接住手怕，替他包好了傷口，想到自己落入了這強人手裡，不知是否有脫身之機，不禁掉下淚來。蘇普低聲罵道：「狗強盜，賊強盜！」這時早已打定了主意，如果這強盜真的要帶阿曼走，便是明知要送了性命，也是決死一拼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經過了適才這一場爭鬥，五個人圍在火堆之旁，心情都是十分緊張。陳達海一手持刀，一手拿著酒碗，時時瞧瞧阿曼，又瞧瞧蘇普。屋外北風怒號，捲起一團團雪塊，拍打在牆壁屋頂。誰都沒有說話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心中再想：「且讓這惡賊再猖狂一會，不忙便殺他。」突然間火堆中一個柴節爆裂了起來，拍的一響，火頭暗了一暗，跟著便十分明亮，照得各人的臉色清清楚楚。李文秀看到了蘇普頭頸中裹著的手帕，心中一凜，目不轉瞬的瞧著。計老人見到她目光有異，也向那手帕望了幾眼，問道：「蘇普，你這塊手帕是那裡來得？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蘇普一愣，手撫頭頸，道：「你說這塊手帕麼？就是那死了的阿秀給我的。小時候我們在一起牧羊，有一隻大灰狼來咬我們，我殺了那頭狼，但也給狼咬傷了。阿秀就用這手帕給我裹傷……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聽著這些話時，看出來的東西都模糊了，原來眼眶中早已充滿了淚水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計老人走進內室，取了一塊白布出來，交給蘇普，說道：「你用這塊布裹傷，請你把手怕解下來給我瞧瞧。」蘇普道：「為甚麼？」陳達海當計老人說話之時，一直對蘇普頸中那塊手帕注目細看，這時突然提刀站起，喝道：「叫你解下來便解下來。」蘇普怒目不動。阿曼怕陳達海用強，替蘇普解下手怕，交給了計老人，隨即又用白布替蘇普裹傷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計老人將那染了鮮血的手帕鋪在桌上，剔亮油燈，附身細看。陳達海瞪視了一會，突然喜呼：「是了，是了，這便是高昌迷宮的地圖！」一伸手便抓起了手帕，哈哈大笑，喜不自勝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計老人右臂一動，似欲搶奪手帕，但終於強自忍住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便在此時，忽聽得遠處有人叫道：「蘇普，蘇普……」又有人大聲叫道：「阿曼，阿曼哪……」蘇普和阿曼同時躍起身來，齊聲叫道：「爹爹在找咱們。」蘇普奔到門邊，待要開門，突覺後頸一涼，一柄長劍架在頸中。陳達海冷冷的道：「給我坐下，不許動！」蘇普無奈，只得頹然坐下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過了一會，兩個人的腳步聲走到了門口。只聽蘇魯克道：「這是那賊漢人的家嗎？我不進去。」車爾庫道：「不進去？卻到那裡避風雪去？我耳朵鼻子都凍得要掉下來啦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蘇魯克手中拿著個酒葫蘆，一直在路上喝酒以驅寒氣，這時已有八九分酒意，醉醺醺的道：「我寧可凍掉腦袋，也不進漢人的家裡。」車爾庫道：「你不進去，在風雪裡凍死了吧，我可要進去了。」蘇魯克道：「我兒子和你女兒都沒找到，怎麼就到賊漢人的家裡躲避？你……你半分英雄氣概也沒有。」車爾庫道：「一路上沒見他二人，定是在那裡躲起來了，不用擔心。別要兩個小的沒找到，兩個老的先凍死了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蘇普見陳達海挺起長劍躲在門邊，只待有人進來便是一劍，情勢極是危急，叫道：「不能進來！」陳達海瞪目喝道：「你再出聲，我立時殺了你。」蘇普見父親處境危險，提起凳子便向陳達海撲將過去。陳達海側身避開，刷的一劍，正中蘇普大腿。蘇普大叫一聲，翻倒在地。他身手甚是敏捷，生怕敵人又是一劍砍下，當即一個打滾，滾出數尺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陳達海卻不追擊，只是舉劍守在門後，心想這哈薩克小子轉眼便能料理，且讓他多活片刻，外面來的二人卻須先行砍翻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只聽門外蘇魯克大著舌頭叫道：「你要進該死的漢人家裡，我就打你！」說著便是一拳，正好打在車爾庫的胸口。車爾庫若在平時，知他是個醉漢，雖吃了重重一拳，自也不會跟他計較，但這時肚裡的酒也湧了上來，伸足便是一勾。蘇魯克本已站立不定，給他一絆，登時摔倒，但趁勢抱住了他的小腿。兩人便在雪地中翻翻滾滾的打了起來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驀地裡蘇魯克抓起地下一團雪，塞在車爾庫嘴裡，車爾庫急忙伸手亂抓亂挖，蘇魯克樂得哈哈大笑。車爾庫吐出了嘴裡的雪，砰的一拳，打得蘇魯克鼻子上鮮血長流。蘇魯克並不覺得痛，仍是笑聲不絕，卻掀住了車爾庫的頭髮不放。兩人都是哈薩克族中千里馳名的勇士，但酒醉之後相搏，竟如頑童打架一般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蘇普和阿曼心中焦急異常，都盼蘇魯克打勝，便可阻止車爾庫進來。但聽得門外砰砰澎澎之聲不絕，你打我一拳，我打你一拳，又笑又罵，醉話連篇。突然之間，轟隆一聲大響，板門撞開，寒風夾雪撲進門來，同時蘇魯克和車爾庫互相摟抱，著地滾翻而進。板門這一下驀地撞開，卻將陳達海夾在門後，他這一劍便砍不下去。只見蘇魯克和車爾庫進了屋裡，仍是扭打不休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車爾庫笑道：「你這不是進來了嗎？」蘇魯克大怒，手臂扼住他脖子，只嚷：「出去，出去！」兩人在地下亂扭，一個要拖著對方出去，另一個卻想按住對方，不讓他動彈。忽然間蘇魯克唱起歌來，又叫：「你打我不過，我是哈薩克第一勇士，蘇普第二，蘇普將來生的兒子第三……你車爾庫第五……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陳達海見是兩個醉漢，心想那也不足為懼。其時風勢甚勁，只颳得火堆中火星亂飛，陳達海忙用力關上了門。蘇普和阿曼見自己父親滾向火堆，忙過去扶，同時叫：「爹爹，爹爹。」但這兩人身軀沈重，一時那裡扶得起來？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蘇普叫道：「爹，爹！這人是漢人強盜！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蘇魯克雖然大醉，但十年來念念不忘漢人強盜的深仇大恨，一聽「漢人強盜」四字，登時清醒了三分，一躍而起，叫道：「漢人強盜在那裡？」蘇普向陳達海一指。蘇魯克伸手便去腰間拔刀，但他和車爾庫二人亂打一陣，將刀子都掉在門外雪地之中，他摸了個空，叫道：「刀呢？刀呢？我殺了他！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陳達海長劍一挺，指在他喉頭，喝道：「跪下！」蘇魯克大怒，和身撲上，但終是酒後乏力，沒撲到敵人身前，自己便已摔倒。陳達海一聲冷笑，揮劍砍下，登時蘇魯克肩頭血光迸現。蘇魯克大聲慘叫，要站起拼命，可是兩條腿便如爛泥相似，說甚麼也站不起來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車爾庫怒吼縱起，向陳達海奔過去。陳達海一劍刺出，正中他右腿，車爾庫立時摔倒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計老人轉頭向李文秀瞧去，只見她神色鎮定，竟無懼怕之意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陳達海冷笑道：「你們這些哈薩克狗，今日一個個都把你們宰了。」阿曼奔上去擋在父親身前，顫聲道：「我答應跟你去，你就不能殺他們。」車爾庫怒道：「不行！不能跟這狗強盜去，讓他殺我好了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陳達海從牆上取下一條套羊的長索，將圈子套在阿曼的頸裡，獰笑道：「好，你是我的俘虜，是我奴隸！你立下誓來，從今不得背叛了我，那就饒了這幾個哈薩克狗子！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阿曼淚水撲簌簌的流下，心想自己若不答應，父親和蘇普都要給他殺了，只得起誓道：「安拉真主在上，從今以後，我是我主人的奴隸，聽他一切吩咐，永遠不敢逃走，不敢違背他命令！否則死後墜入火窟，萬劫不得超生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陳達海哈哈大笑，得意之極，今晚既得高昌迷宮的地圖，又得了這個如此美貌少女，當真是快活勝於登仙。他久在回疆，知道哈薩克人虔信回教，只要憑著真主安拉的名起誓，終生不敢背叛，於是一拉長索，說道：「過來，坐在你主人的腳邊！」阿曼心中委屈萬分，只得走到他足邊坐下。陳達海伸手撫摸她的頭髮，阿曼忍不住放聲大哭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蘇普這時那裡還忍耐得住，縱身躍起，向陳達海撲去。陳達海長劍挺出，指住他的胸膛。蘇普只須再上前半尺，便是將自己胸口刺入了劍尖。阿曼叫道：「蘇普，退下！」蘇普雙目中如要噴出火來，咬牙切齒，站在當地，過了好一會，終於一步步的退回，頹然坐倒在地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陳達海斟了一碗酒，喝了一口，將那塊手帕取了出來，放在膝頭細看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計老人忽道：「你怎知道這是高昌迷宮的地圖？」說的是漢語。陳達海心想：「反正你們這些人一個個都活不過，跟你說了也自不妨。」他尋訪十二年，心願終於得償，滿腔歡喜，原是不吐不快，計老人就算不問，他自言自語也要說了出來，他雙手拿著手帕，說道：「我們查得千真萬確，高昌迷宮的地圖是白馬李三夫婦得了去。他二人屍身上找不到，定是在他們女兒手裡。這塊手帕是那姓李小姑娘的，上面又有山川道路，那自然決計不會錯了。」指著手帕，說道：「你瞧，這手帕是絲的，那些山川沙漠的圖形，是用棉線織在中間。絲是黃絲，棉線也是黃線，平時瞧不出來，但一染上血，棉線吸血比絲多，那便分出來了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凝目向手帕看去，果如他所說，黃色的絲帕上染了鮮血，便顯出圖形，不染血之處，卻是一片黃色。當日蘇普受了狼咬，流血不多，手帕上所顯圖形只是一角，今晚中了劍傷，圖形便顯了一大半出來。她至此方才省悟，原來這手帕之中，還藏著這樣的一個大秘密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蘇魯克和車爾庫所受的傷都並不重，兩人心裡均想：「等我酒醒了些，定要將這漢人強盜殺了。」車爾庫道：「老人，給我些水喝。」計老人道：「好！」站起來要去拿水。陳達海厲聲喝道：「給我坐著，誰都不許動。」計老人哼了一聲，坐了下來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陳達海心下盤算：「這幾人如果合力對付我，一擁而上，那可不妙。乘著這兩條哈薩克老狗酒還沒醒，先行殺了，以策萬全。」慢慢走到蘇魯克身前，突然之間拔出長劍，一劍便往他頭上砍了下去。這一下拔劍揮擊，既是突如其來，行動又是快極，蘇魯克全無閃避的餘裕。蘇普大叫一聲，待要撲上相救，那裡來得及？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陳達海一劍正要砍到蘇魯克頭上，驀聽得呼的一聲響，一物擲向自己面前，來勢奇急，慌亂中顧不得傷人，疾向左躍，乒乓一聲響亮，那物撞在牆上，登時粉碎，卻原來是一隻茶碗，一定神，才看清楚用茶碗擲他的卻是李文秀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陳達海大怒，一直見這哈薩克少年瘦弱白皙，有如女子，沒去理會，那知竟敢來老虎頭上拍蒼蠅，挺劍指著她罵道：「哈薩克小狗，你活得不耐煩了？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慢慢解開哈薩克外衣，除了下來，露出裡面的漢裝短襖，以哈薩克語說道：「我不是哈薩克人。我是漢人。」左手指著蘇魯克道：「這位哈薩克伯伯，以為漢人都是強盜壞人。我要他知道，我們漢人並非個個都是強盜，也有好人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適才陳達海那一劍，人人都看得清楚，若不是李文秀擲碗相救，蘇魯克此刻早已斃命，聽得她這麼說，蘇普首先說道：「多謝你救我爹爹！」蘇魯克卻是十分倔強，大聲道：「你是漢人，我不要你救，讓這強盜殺了我好啦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陳達海踏上一步，問李文秀：「你是誰？你是漢人，到這裡來幹甚麼？」李文秀微微冷笑，道：「你不認得我，我卻認得你。搶劫哈薩克部落，害死不少哈薩克人的，就是你這批漢人強盜。」說到這裡，聲音變得甚是苦澀，心中在想：「如果不是你們這些強盜作了這許多壞事，蘇魯克也不會這樣憎恨我們漢人。」陳達海大聲道：「是老子便有怎樣？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指著阿曼道：「她是你的女奴，我要奪她過來，做我的女奴！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此言一出，人人都是大出意料之外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陳達海一怔之下，哈哈大笑，道：「好，你有本事便來奪吧。」長劍一揮，劍刃抖動，嗡嗡作響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轉頭對阿曼道：「你憑著真主安拉之名，立過了誓，一輩子跟著他做女奴。如果他打我不過，你給我奪過來，那麼你一輩子就是我的女奴了，是不是？」哈薩克人與別族人打仗，俘虜了敵人便當作奴隸，回教的可蘭經中原有明文規定。奴隸的身分和牲口無別，全無自主之權，聽憑主人只配買賣，主人若是給人制服，他的家產、牲口、奴隸都不免屬於旁人。阿曼聽她這麼說，心想：「我反正已成了女奴，與其跟了這惡強盜去受他折磨，不如奉你為主人。」於是點頭道：「是的。」跟著又道：「你……你打不過他的。這強盜的武功很好。」李文秀道：「那不用你擔心，我打他不過，自然會給他殺了。」雙手一拍，對陳達海道：「上吧！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陳達海奇道：「你空手跟我鬥？」李文秀道：「殺你這惡強盜，用得著甚麼兵器？」陳達海心想：「這裡個個都是敵人，多挨時刻，便多危險，他自己托大，再好不過。」喝道：「看劍！」利劍挺出，一招「毒蛇出洞」，向李文秀當胸刺去，勢道甚是勁急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計老人叫道：「快退下！」他料想李文秀萬難抵擋，那知李文秀身形一幌，輕輕悄悄的避過了，搶到陳達海左首，左肘後挺，撞向他的腰間。陳達海叫道：「好！」長劍圈轉，削向她手臂。李文秀飛起右足，踢他手腕，這一招「葉底飛燕」是華輝的絕招之一，李文秀苦練了七八天方才練成，輕巧迅捷，甚是了得。陳達海急忙縮手，已然不及，手腕一痛，已被踢中，總算對方腳力不甚強勁，陳達海長劍這才沒有脫手。他大聲怒吼，躍後一步。計老人「咦」的一聲，驚奇之極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陳達海撫了撫手腕，挺劍又上，和李文秀鬥在一起。這時他心中已然毫不敢小覷了這個瘦弱少年，眼見他出手投足，功夫著實了得，當下施展「青蟒劍法」，招招狠毒，要奮力將這少年刺死。李文秀得師父華輝傳授，身手靈敏，招式精奇，只是從未與人拆招相鬥，臨陣全無經驗，初時全憑著一股仇恨之意，要殺此惡盜為父母報仇，鬥到後來，對敵人的劍法已漸漸摸到了門路，心神慢慢寧定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計老人這茅屋本甚狹窄，廳中又生了火堆，陳李二人在火堆旁縱躍相搏，劍鋒拳掌相去往往間不逾寸，似乎陳達海每一劍都能制李文秀的死命，可是她總是或反打、或閃避，一一拆解開去。蘇魯克等只看得張大了嘴。計老人卻越看越是害怕，全身不住的簌簌發抖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兩人鬥到酣處，陳達海一劍「靈舌吐信」，劍尖點向李文秀的咽喉。李文秀一低頭，從劍底下撲了上去，左臂一格敵人的右臂，將他長劍掠向外門，雙手已抓住陳達海腰間的兩柄金銀小劍，一拔一送，噗的一聲響，同時插入了他左右肩窩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陳達海「啊」的一聲慘呼，長劍脫手，踉踉蹌蹌的接連倒退，背靠牆壁，只是喘氣。這兩柄小劍插入肩窩，直沒至柄，劍尖從背心穿了出來，他筋脈已斷，雙臂更無半分力氣，想伸右手去拔左肩的小劍，右臂卻那裡抬得起來？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只聽得屋中眾人歡呼之聲大作，大叫：「打敗了惡強盜，打敗了惡強盜！」連蘇魯克也是縱聲大叫。蘇普和阿曼擁抱在一起，喜不自勝。只有計老人卻仍是不住發抖，牙關相擊，格格有聲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知他為自己擔心而害怕，走過去握住他粗大的手掌，將嘴巴湊到他耳畔，低聲道：「計爺爺，別害怕，這惡強盜打我不過的。」只覺他手掌冰冷，仍是抖得十分厲害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轉過頭來，見蘇普緊緊摟著阿曼，心中本來充溢著的勝利喜悅霎時間化為烏有，只覺得自己也在發抖，計老人的手掌也不冷了，原來自己的手掌也變成了冰涼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她放開了計老人的手，走過去牽住仍是套在阿曼頸中的長索，冷冷的道：「你是我的女奴，得一輩子跟著我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蘇普和阿曼心中同時一寒，相摟相抱的四隻手臂都鬆了開來。他們知道這是哈薩克世世代代相傳的規矩，是無可違抗的命運。兩人的臉色都變成了慘白！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嘆了口氣，將索圈從阿曼頸中取了出來，說道：「蘇普喜歡你，我……我不會讓他傷心的。你是蘇普的人！」說著輕輕將阿曼一推，讓她偎倚在蘇普的懷裡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蘇普和阿曼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，齊聲問道：「真的麼？」李文秀苦笑道：「自然是真的。」蘇普和阿曼分別抓住了她一隻手，不住搖幌，道：「多謝你，多謝你！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他們狂喜之下，全沒發覺自己的手臂上多了幾滴眼淚，是從李文秀眼中落下來的淚水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蘇魯克掙扎著站起，大手在李文秀肩頭重重一拍，說道：「漢人之中，果然也有好人。不過……不過，恐怕只有你一個！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車爾庫叫道：「拿酒來，拿酒來。我請大家喝酒，請哈薩克的好人喝酒，請漢人的好人喝酒，慶祝抓住了惡強盜，咦！那強盜呢？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眾人回過頭來，卻見陳達海已然不知去向。原來各人剛才都注視著李文秀和阿曼，卻給這強盜乘機從後門中逃走了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蘇魯克大怒，叫道：「咱們快追！」打開板門，一陣大風颳進來，他腳下兀自無力，身子一幌，摔倒在地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寒風夾雪，猛惡難當，人人都覺氣也透不過來。阿曼道：「這般大風雪中，諒他也走不遠，勉強掙扎，非死在雪地中不可。待天明後風小了，咱們到雪地中找這惡賊的屍首便了。」蘇普點點頭，關上了門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蘇魯克瞪視著李文秀，過了半晌，說道：「小兄弟，你是哈薩克人，是不是？」李文秀搖頭道：「不，我是漢人！」蘇魯克道：「不可能的，你是漢人，為甚麼反而打倒那個漢人強盜，救我們哈薩克人？」李文秀道：「漢人中有壞人，也有好人。我……我不是壞人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蘇魯克喃喃的道：「漢人中也有好人？」緩緩搖了搖頭。可是他的性命，他兒子的性命，明明是這個少年漢人救的，卻不由得他不信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他一生憎恨漢人，現在這信念在動搖了。他惱怒自己，為甚麼偏偏昨晚喝醉了酒，不能跟那漢人強盜拼鬥一場，卻要另一個漢人來救了自己的性命？&lt;br /&gt;&lt;br /&gt;他一生之中，甚麼事情到了緊要關頭，總是那麼不巧，總是運氣不好。然而，剛才那強盜的長劍已砍到了自己頭頂，幸好那少年及時相救，難道這也是不巧嗎？也是運氣不好麼？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到得黎明時，大風雪終於止歇了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蘇魯克和車爾庫立即出發去召集族人追蹤那漢人強盜。雪地裡足印十分清楚，何況他受了重傷，一定逃不遠。最好是他去和其餘的漢人強盜相會，十二年來的大仇，這次就可得報了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哈薩克人的精壯男子三百多人立即組成了第一批追蹤隊，其餘第二、第三批的陸續追來。單是捉拿陳達海一人，當然用不著這許多人，然而主旨是在一鼓殲滅為禍大草原的漢人強盜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蘇魯克和車爾庫作先鋒。他們要其餘族人遠遠的相隔十幾里路，在後慢慢跟來，免得給陳達海發覺了，就此不去和同夥相會。蘇普昨晚受了傷，但傷勢不重，要跟著父親。阿曼堅持也要跟著父親，但誰都知道，她是不願離開蘇普。車爾庫挑了兩個徒弟相隨，一個是敏捷的桑斯兒；一個是力大如駱駝的青年，綽號就叫作「駱駝」，人人都叫他駱駝，他的本名反而給人忘記了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也要參加先鋒隊，蘇普首先歡迎。經過了昨晚的事後，李文秀已成為眾所尊敬的英雄。車爾庫並不反對她參加。蘇魯克有些不願，但反對的話卻說不出口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計老人似乎給昨晚的事嚇壞了，早晨喝羊奶時，失手打碎了奶碗。李文秀斟茶給他，他雙手發抖，接過茶碗時將茶濺潑在衣襟上。李文秀問他怎樣，他眼光中露出又恐懼又氣惱的神色，突然回身進房，重重關上了房門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遍地積雪甚深，難以乘馬，先鋒隊七人都是步行，沿著雪地裡的足印一路追蹤。眼見陳達海的足印筆直向西，似乎一直通往戈壁沙漠。料是他雙臂雖然受傷，腳下功夫仍然十分了得。六個哈薩克人想起自來相傳戈壁沙漠中多有惡鬼，都不禁心下嘀咕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蘇魯克大聲道：「今日便是明知要撞到惡鬼，也非去把強盜捉住不可。蘇普，你替不替你媽和哥哥報仇！」蘇普道：「我自是跟爹爹同去。阿曼，你還是回去吧！」阿曼道：「你去得，我也去得。」她心中卻是在說：「要是你死了，難道我一個人還能活麼？」蘇魯克道：「阿曼，你還是跟你爹爹回家的好。車爾庫膽小得很，最怕鬼！」車爾庫狠狠瞪了他一眼，搶先便走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戈壁沙漠中最教人害怕的事是千里無水，只要攜帶的清水一喝乾，便非渴死不可，但這場大雪一下，俯身即是冰雪，少了主要的顧慮。雖然不能乘坐牲口，卻也少了黃沙撲面之苦。越向西行，眼見陳達海留下的足跡越是明顯，到後來他足印之上已無白雪掩蓋，那自是風雪停止之後所留下來的了。車爾庫喃喃的道：「這惡賊倒也厲害，這場大風雪竟然困他不死。」蘇魯克忽然叫道：「咦，又有一個人的腳印！」他指著足印道：「這人每一步都踏在那強盜的腳印之中，不留心就瞧不出來。」眾人仔細一瞧，果見每個足印中都有深淺兩層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大家紛紛猜測，不知是甚麼緣故。駱駝忽然道：「難道是鬼？」這是人人心裡早就想說的話，給他突然說了出來，各人忍不住都打了個寒噤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一行人鼓勇續向西行。大雪深沒及脛，行走甚是緩慢，當晚便在雪地中露宿。掃開積雪，挖掘沙坑，以毛毯裹身，臥在坑中，便不如何寒冷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的沙坑是駱駝給掘的。他膂力很大，心中敬重這位漢人英雄，便給她掘了沙坑，那是在駱駝和蘇普的沙坑之間，七個沙坑圍成一個圓圈，中間生著一堆大火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頭頂的天很藍，明亮的星星眨著眼睛。一陣風颳來，捲起了地下的白雪，在風中飛舞。李文秀望著兩片上下飛舞的白雪，自言自語：「真像一對玉蝴蝶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蘇普接口道：「是，真像！很久以前，有一個漢人小姑娘，曾跟我說了個蝴蝶的故事。說有個漢人少年，有個漢人姑娘，兩個兒很要好，可是那姑娘的爸爸不許那少年娶他女兒。那少年很傷心，生了一場病便死了。有一天，那姑娘經過情郎的墳墓，就伏在墳上痛哭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說到這裡，在蘇普和李文秀心底，都出現了八九年前的情景：在小山丘上，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並肩坐著照顧羊群。女孩說著故事，男孩悠然神往地聽著，說到那漢人姑娘伏在情郎的墳上哭泣，女孩的眼中充滿了眼淚，男孩也感到傷心難受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只是，李文秀知道那男孩便是眼前的蘇普，蘇普卻以為那個小女孩已經死了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蘇普繼續道：「那個姑娘伏在墳上哭得很悲傷，突然之間，墳墓裂開了一條大縫，那個美麗的姑娘就跳了進去。後來這對情人變成了一雙蝴蝶，總是飛在一起，永遠不再分離。」阿曼插口道：「這故事很好。說這故事的，就是給你地圖手帕的小姑娘麼？她死了麼？」蘇普黯然道：「不錯，就是她。那老漢人說她已經死了。」李文秀道：「你還記得她麼？」蘇普道：「自然記得。那怎麼會忘記？」李文秀道：「你怎麼不去瞧瞧她的墳墓？」蘇普道：「對！等我們殺了那批強盜，我要那賣酒的老漢人帶我去瞧瞧。」李文秀道：「要是那墳墓上也裂開了一條大縫，你會不會跳進去？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蘇普笑道：「那是故事中說的，不會真的是這樣。」李文秀道：「如果那小姑娘很是想念你，日日夜夜的盼望你去陪她，因此墳上真的裂開了一條大縫，你肯跳進墳去，永遠陪她麼？」蘇普嘆了口氣道：「不。那個小姑娘只是我小時的好朋友。這一生一世，我是要陪阿曼的。」說著伸出手去，和阿曼雙手相握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不再問了。這幾句話她本來不想問的，她其實早已知道了答案，可是忍不住還是要問。現下聽到答案，徒然增添了傷心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忽然間，遠處有一隻天鈴鳥輕輕的唱起來，唱得那麼宛轉動聽，那麼淒涼哀怨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蘇普道：「從前，我常常去捉天鈴鳥來玩，玩完之後就弄死了。但那個小女孩很喜歡天鈴鳥，送了一隻玉鐲子給我，叫我放了鳥兒。從此我不再捉了，只聽天鈴鳥在半夜裡唱歌。你們聽，唱得多好！」李文秀「嗯」了一聲，問道：「那隻玉鐲子呢，你帶在身邊麼？」蘇普道：「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，早就打碎了，不見了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幽幽的道：「嗯，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，早就打碎了，不見了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天鈴鳥不斷的在唱歌。在寒冷的冬天夜晚，天鈴鳥本來不唱歌的，不知道它有甚麼傷心的事，忍不住要傾吐？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蘇魯克、車爾庫、駱駝他們的鼾聲，可比天鈴鳥的歌聲響得多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第二日天一亮，七人起身吃了乾糧，跟著足印又追。陽光淡淡的，照在身上只微有暖氣。但有了太陽光，誰也不怕惡鬼了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追到下午，沙漠中的一道足印變成了兩道。那第二個人顯然不耐煩再踏在前人的腳印之中走路。蘇魯克等都歡呼起來。這是人，不是鬼。然而那是誰？&lt;br /&gt;&lt;br /&gt;七人這時所走的方向，早已不是李文秀平日去師父居所的途徑。她突然想起：「這強盜恐怕不是去和盜夥相會，而是照著手帕上所織的地圖，獨自尋高昌迷宮去了。」她說出了心中的推測，蘇魯克等呆了一陣，齊聲稱是。桑斯兒道：「這一帶沙漠平日半滴水都沒有，漢人強盜不會到這裡來的。」蘇魯克大聲道：「他逃去迷宮，咱們就追到迷宮。就是追到天邊，也要捉到這惡強盜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部族中世代相傳，大戈壁中有一座迷宮，宮裡有數不盡的珍寶，只是誰也不認識去迷宮的道路，在大戈壁中迷了路可不是玩的，因此從來沒有人敢冒險尋訪。但現在有了地圖，沙漠中的冰雪二三十天也不會消盡，後面又有大隊人馬接應，那還怕甚麼？&lt;br /&gt;&lt;br /&gt;何況，蘇魯克向來自負是大草原上的第一勇士。他只盼車爾庫示弱，退縮了不敢再追。可是車爾庫絲毫沒有害怕的模樣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道：「對，我們一起去瞧瞧，到底世上是不是真有一座高昌迷宮。」她想父母為此喪身，如果自己能找到迷宮，也算是完成了父母的遺志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阿曼道：「族裡的老人們都說，高昌迷宮中的寶物，能讓天山南北千千萬萬人永遠過快活日子。千百年來這樣傳說，可是誰也找不到。」蘇普喜道：「要是我們找到了，大家都過快活日子，那可真好！」阿曼道：「難道我們現在的日子不快活麼？」蘇普搔搔頭，笑道：「快活得很，快活得很。」他實在想不出，世上還有甚麼東西，能令他過的日子比現在還快活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卻在想：「不論高昌迷宮中有多少珍奇的寶物，也決不能讓我的日子過得快活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在第八天上，七人依著足跡，進入了叢山。山石嶙峋，越行越是難走，好在雪地裡足跡極是明顯，只是山勢險惡，道路崎嶇，其實根本就沒有路，只是跟著前人的足印在山坡山谷間穿行而已，眼見前面路程無窮無盡，雪地裡的兩行足跡似乎直通到地獄中去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蘇魯克和車爾庫見四周情勢凶險，心中也早自發毛，但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兀自鬥口。蘇魯克說：「車爾庫，你在渾身發抖，嚇破了膽子可不是玩的。不如就在這裡等我吧，倘若找到財寶，一定分給你一份。」車爾庫說：「這會兒逞英雄好漢，待會兒惡鬼出來，瞧是你先逃呢，還是你兒子先逃？」蘇魯克道：「不錯，咱爺兒倆見了惡鬼還有力氣逃走，總不像你那樣，嚇得跪在地下發抖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兩人說來說去，總是離不開沙漠的惡鬼，再走一會，四下裡已是黑漆漆一片。蘇普道：「噎，便在這裡歇宿，明天再走罷！」蘇魯克還沒回答，車爾庫笑道：「很好，你爺兒倆在這裡歇著，以免危險。阿曼，你跟爹爹來，駱駝，桑斯兒，咱們不怕鬼，走！」蘇魯克「呸」的一聲，在地下吐口唾沫，當先邁步便行。李文秀眼見他二人鬥氣逞強，誰也不肯示弱，只得也跟隨在後。阿曼卻累得要支持不住。蘇普、桑斯兒撿了些枯枝，做成火把。七人在森林之中，尋覓足印而行。黑夜裡走在這般鬼氣森森的所在，誰都心驚肉跳，偶爾夜鳥一聲啼叫，或是樹枝上掉下一塊積雪，都使人嚇一大跳。奇怪的是，森林中竟有道路，雖然長草沒徑，但古道的痕跡還是依稀可辨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七人在森林中走了良久，阿曼忽然叫道：「啊喲，不好。」蘇普忙問：「怎麼？」阿曼指著前面路旁的一隻閃閃發光的銀鐲，說道：「你瞧，這是我先前掉下的鐲子。」那鐲子在七人之前兩三丈處，卻不知何以忽然會在這裡出現。阿曼道：「我掉了鐲子，心想只得回來時再找，怎麼又會到了這裡？」車爾庫道：「你瞧瞧清楚，到底是不是的。」阿曼不敢去拾，蘇普上前拾了起來，不等阿曼辨認，他早已認出，說道：「沒錯，是她的！」說著將鐲子遞給她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阿曼不敢去接，顫聲道：「你……你丟在地下，我不要了。」蘇普道：「難道真是惡鬼玩的把戲？」火光之下，七人的臉色都是十分古怪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隔了半晌，李文秀道：「說不定比惡鬼來要糟，咱們走上老路來啦。這條路咱們先前走過的。」霎時之間，人人都想起了那著名的傳說：沙漠中的旅人迷了路，走啊走啊，突然發現了足跡，他大喜若狂，跟著足跡走去，卻不知那便是他自己的足跡，尋了舊路兜了一個圈子又是一個圈子，直走到死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大家都不願相信李文秀的話，可是明明阿曼掉下鐲子已經很久，走了半天，忽然在前面路上見到鐲子，那自然是兜了一個圈子，重又走上老路。黑夜之中，疲累之際，誰也沒辨明剛才路上的足印到底只是兩個人的，還是已加上了七個人的。駱駝走上幾步，拿火把一照雪地裡的腳印，叫道：「好多人的腳印，是咱們自己的！」聲音中充滿了懼意。七個人面面相覷。蘇魯克和車爾庫再也不能自吹自擂、譏笑對方了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道：「咱們是跟著那強盜和另外一個人的足跡走的，倘若他們也在兜圈子，那麼過了一會，他們還會走到這裡。咱們就在這裡歇宿，且瞧他們是來不來。」到這地步，人人都同意了她的話。當下掃開路上積雪，打開毛毯，坐了下來。駱駝和桑斯兒生了一堆火，七個人團團坐著。誰也睡不著，誰也不想說話。他們等候陳達海和另外一個人走來，可是又害怕他們真的出現，倘若他們兜了一個圈子又回到舊路上來，只怕自己的命運和他們也會一樣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等了良久良久，忽然，聽到了腳步聲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七人聽到腳步聲，一齊躍起身來，卻聽那腳步聲突然停頓。在這短短的一忽兒之間，七個人連自己的心跳聲都聽見了。突然間，腳步聲又響了起來，卻是向西北方逐漸遠去。便在此時，一陣疾風吹來，颳起地下一大片白雪，都打在火堆之中，那火登時熄了，四下裡黑漆一團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只聽得刷刷刷幾響，蘇魯克、李文秀等六人刀劍一齊出鞘。阿曼「啊」的一聲驚呼，撲在蘇普懷裡。白雪映照之下，刀劍的刀鋒發出一閃閃的光芒。那腳步聲越去越遠，終於聽不見了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直到天明，森林中沒再有何異狀。早晨第一縷陽光從樹葉之間射進來，眾人精神為之一振，於是又再覓路前行。走了一會，阿曼發覺左首的灌木壓折了幾根，叫道：「瞧這裡！」蘇普撥開樹木，見地下有兩行腳印，歡呼道：「他們從這裡去了！」阿曼道：「那強盜定是看錯了地圖，兜了個圈子，再從這裡走去，累得咱們驚嚇了一晚。」蘇魯克哈哈大笑，道：「是啊，車爾庫家的膽小鬼嚇了一晚。蘇魯克家的兩個勇士卻只盼惡鬼出現，好揪住惡鬼的耳朵來瞧個明白。」車爾庫一眼也沒瞧他，似乎沒有聽見，突然之間，反過手來掀住了他的耳朵。蘇魯克大叫一聲，砰的便是一拳，打在他背心。車爾庫身子一幌，揪住蘇魯克耳朵的手卻沒放開，只拉得他耳朵上鮮血長流，再一使力，只怕耳朵也拉脫了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見這兩人都已四十來歲年紀，兀自和頑童一般爭鬧不休，一半是真，一半是假，當真令人好笑。只見蘇魯克和車爾庫砰砰砰的互毆數拳，這才分開。一個鼻青，一個眼腫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兩人一路爭吵，一路前行。這時道路高低曲折，十分難行，一時繞過山坳，一時鑽進山洞，若不是有雪地中的足跡領路，萬難辨認。李文秀心想：「這迷宮果是隱密之極，若無地圖指引，怎能找尋得到？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行到中午，各人一晚沒睡，都已疲累之極，只有李文秀此時內功修為已頗有根基，仍是神采亦亦。蘇普道：「爹，阿曼走不動啦，咱們歇一些吧！」蘇魯克還未回答，只聽得走在最前面的車爾庫大叫一聲：「啊！」蘇魯克搶上前去，轉過了一排樹木，只見對面一座石山上嵌著兩扇鐵鑄的大門。門上鐵鏽斑駁，顯是歷時已久的舊物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七人齊聲歡呼：「高昌迷宮！」快步奔近。蘇魯克伸手用力一推鐵門，兩扇門竟是紋絲不動，車爾庫道：「那惡賊在裡面上了閂。」阿曼細看鐵門周圍有無機括，但見那門宛如天生在石山中一般，竟無半點縫隙。阿曼拉住門環，向左一轉，轉之不動，這迷宮建成已不知有幾百年，雖然大漠之中十分乾燥，但鐵門也必生銹，就算有機括動也該轉不動了，那知她再向右轉，居然甚是鬆動。她轉了幾轉，蘇魯克和車爾庫本來大力推門，突然鐵門向裡打開，兩人出其不意，一齊摔了進去。兩人一驚之下，大笑著爬起身來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門內是條黑沈沈的長甬道，蘇普點燃火把，一手執了，另外一手拿著長刀，當先領路。走完甬道，眼前出現了三條岔道。迷宮之內並無雪地足跡指引，不知那兩人向那一條路走去。各人俯身細看，見左首和右首兩條路上都有淡淡的足跡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蘇魯克道：「四個走左邊的，三個走右邊的，待會兒再在這裡會合。」李文秀道：「那不好！這地方既然叫作迷宮，道路一定曲折，咱們還是一起的好。」蘇魯克搖頭道：「諒這山洞之中，能有多大地方？漢人生來膽小，真沒法子。」他話是這麼說，但七個人還是一齊走了，見右首一條路寬些，便都向右行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只走出十餘丈遠，蘇魯克便想：「這漢人的話倒是不錯。」只見前面又出現了岔路。七個人細細辨認腳印，一路跟蹤而進，有時岔路上兩邊都有腳印，只得任意選一條路。走了好半天，山洞中岔路不知凡幾，每到一處岔路，阿慢便在山壁上用力劃下記號，以免回出來時找不到原路。突然之間，眼前豁然開朗，出現一大片空地，盡頭處又有兩扇鐵門，嵌在大山巖中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七個人走過空地，來到門前。蘇魯克又去轉門環，不料這扇門卻是虛掩的，輕輕一碰，便「呀」的一聲開了。七人走了進去，只見裡面是一間殿堂，四壁供的都是泥塑木彫的佛像，從這殿堂進去，連綿不斷的是一列房舍。每一間房中大都供有佛像。偶然在壁上見到幾個漢文，寫的是「高昌國國王」，「文泰」，「大唐貞觀十三年」等等字樣。有一座殿堂中供的都是漢人塑像，中間一個老人，匾上寫的是「大成至聖先師孔子位」，左右各有數十人，寫著「顏回」、「子路」、「子貢」、「子夏」、「子張」等名字。蘇魯克一見到這許多漢人塑像，眉頭一皺，轉頭便走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心想：「這裡的人都信回教，怎麼迷宮裡供的既有佛像，又有漢人？壁上寫的又都是漢字，真是奇怪之極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七人過了一室，又是一室，只見大半宮室已然毀圯，有些殿堂中堆滿了黃沙，連門戶也有堵塞的。迷宮中的道路本已異常繁複曲折，再加上牆倒沙阻，更是令人暈頭轉向。有時通道上出現幾具白骨骷髏，宮中的器物用具卻都不是回疆所有，李文秀依稀記得，這些都是中土漢人的物事。只把各人看得眼花撩亂，稱異不止。但傳說中的甚麼金銀珠寶卻半件也沒有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七人沿著一條黑沈沈的甬道向前走去，突然之間，前面一個陰森森的聲音喝道：「我在這裡已安安靜靜的住了一千年，誰也不敢來打擾我。那一個大膽過來，立刻就死！」說的是哈薩克語，音調十分純正，聲音並不甚響，卻是聽得清清楚楚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阿曼驚道：「是惡鬼！他……他說在這裡已住了一千年。」拉著蘇普的手，向後退了幾步。駱駝叫道：「這是人，不是鬼！」高舉火把，向前走去。桑斯兒不甘示弱，搶上幾步，和他並肩而行，剛走到一個彎角上，驀地裡兩人齊聲大叫，身子向後摔了出來。眾人大吃一驚，蘇魯克和車爾庫拋去手中火把，搶上扶起。只聽得前面傳來一陣桀桀怪笑，那聲音道：「我在這裡已住了一千年，住了一千年。進來的一個個都死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車爾庫更不多想，抱了駱駝急奔而出，蘇魯克抱了桑斯兒，和餘人跟著出去，但聽得怪笑之聲充塞了甬道。來到天井中，看駱駝和桑斯兒時，兩人口角流出鮮血，竟已一齊斃命。五人面面相覷，又是難過，又是驚恐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阿曼道：「這惡鬼不許人去……去打擾，咱們快走吧！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到這地步，蘇魯克和車爾庫那裡還敢逞什麼剛勇？抱了兩具屍體，循著先前所劃的記號，回到了迷宮之外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車爾庫死了兩名心愛的弟子，心裡十分難過，不住的拭淚。蘇魯克再也不譏諷他了，反而出言安慰，又道：「那兩個漢人強盜進了迷宮之後影蹤全無，定是也給宮裡的惡鬼弄死了，那也好，叫這兩個強盜沒好下場。」阿曼道：「咱們從原路回去吧，以後… …以後永遠別來這地方了。」車爾庫道：「咱們族人大隊人馬就快到來，可得告訴他們，別讓兄弟們闖進宮去，一個個的死於非命。」蘇魯克道：「對！只要是在迷宮之外，那……那就沒有干係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是不是真的沒有干係，那可誰也不知道。為了穩妥起見，五個人直退出六七里地，到了一大片曠地上，這才停住。蘇魯克道：「惡鬼怕太陽，要走過這片曠地，非晒到太陽不可。」阿曼道：「晚上呢？」蘇魯克搔了搔頭皮，無法回答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幸好沒到晚上，第一隊人馬已經趕到。蘇魯克等忙將發現迷宮、宮中有惡鬼害人的事說了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雖然人多膽壯，但誰也沒有提議前去探險。過得兩個時辰，第二隊、第三對先後到來，數百人便在地曠上露宿。每隔得十餘人，便點起了一堆大火，料想惡鬼再兇，也必怕了這許多火堆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倚在一塊岩石之旁，心裡在想：「我爹爹媽媽萬里迢迢的從中原來到回疆，為的是找高昌迷宮。他們沒找到迷宮，就送了性命。其實就算找到了，多半也會給宮裡的惡鬼害死，除非他們一聽到惡鬼的聲音立刻就退出。可是爹爹媽媽一身武功，一定不肯聽惡鬼的話。唉，人的武功再高，又那裡鬥得過鬼怪？」忽然背後腳步聲輕響，一人走了過來，低聲叫道：「阿秀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大喜，跳起身來，叫道：「計爺爺，你也來了。」計老人道：「我不放心你，跟著大夥兒來瞧著你。」李文秀心中感激，拉住他手，說道：「道上很難走，你年紀這麼大了，辛苦得很，快坐下歇歇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計老人剛在她身邊坐下，忽聽得西方響起幾下尖銳的梟鳴之聲，異常刺耳難聽。眾人不禁齊向鳴聲來處望去，只見白晃晃的一團物事，從黑暗中迅速異常的衝來，衝到離眾人約莫四丈之處，猛地直立不動，看上去依稀是個人形，火光映照下，只見這鬼怪身披白色罩袍，滿臉都是鮮血，白袍上也是血跡淋漓，身形高大之極，至少比常人高了五尺。靜夜看來，恐怖無比。那鬼怪陡然間雙手前伸，十根指甲比手指還長，滿手也都是鮮血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眾人屏息凝氣，寂無聲息的望著他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那鬼怪桀桀怪笑，尖聲道：「我在迷宮裡已住了一千年，不許誰來打擾，誰叫你們這樣大膽？」說的是哈薩克語，正是李文秀日間在迷宮中聽到的聲音。那鬼怪慢慢轉身，雙手對著三丈外的一匹馬，叫道：「給我死！」突然間回過身來，疾馳而去，片刻間走得無影無蹤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這鬼怪突然而來，突然而去，氣勢懾人，直等他走了好一會，眾人方才驚呼出來。只見他雙手指過的那匹馬四膝跪倒，翻身斃命。眾人擁過去看時，但見那馬周身沒半點傷痕，口鼻亦不流血，卻不知如何，竟是中了魔法而死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眾人都說：「是鬼，是鬼。」有人道：「我早說大戈壁中有鬼。」有人道：「那迷宮千年無人進去，自然有鬼怪看守。」又有人道：「聽說鬼怪無腳，瞧瞧那鬼有沒腳印。」當下眾人拿了火把，順著那鬼怪的去路瞧去，但見沙地之上每隔五尺便是一個小小的圓洞，人的腳印既不會這樣細細一點，而兩點之間，相距又不會這樣遠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這樣一來，各人再無疑義，都認定是迷宮中的鬼怪作祟，大家都說：「不論迷宮中有甚麼東西，那也不能要了。明天一早，大家快快回去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整晚人人心驚膽戰，但第二天太陽一出來，忽然之間，每個人心裡都不怎麼怕了。有些年青人商量著要去迷宮瞧瞧。蘇魯克和車爾庫厲聲喝阻，說道便是要去迷宮，也得商議出一個好法子來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可是商議了一整天，又有甚麼好法子？唯一的結果，是大家同意在這裡住一晚，明天再從長計議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將近亥時，便是昨晚鬼怪出現的時刻，只聽得西方又響起了三下尖銳的梟鳴，眾人毛骨悚然。但見那白衣長腿、滿身血污的鬼怪又飛馳而來，在數丈外遠遠站定，尖聲說道：「你們還不回去？哼，再在這裡附近逗留一晚，一個一個，叫他都不得好死，我在宮裡住了一千年，誰都不敢進來，你們這樣大膽！」說到這裡，慢慢轉身，雙手指著遠處一個青年，叫道：「給我死！」說了這三個字，猛地裡回過身來，疾馳而去，月光下但見他越走越遠，終於不見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只見那青年慢慢委頓，一句話也不說，就此斃命，身上仍是沒半點傷痕。昨晚還不過害死一匹馬，今日卻害死了一個壯健的青年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這樣一來，還有誰敢再逗留？何況聽得蘇魯克他們說，迷宮中根本沒有甚麼珍寶，連一塊金子銀子也沒有。若不是天黑，大家早就往來路疾奔了。次日天色微明，眾人就亂哄哄的快步回去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昨天已去仔細看過了那匹馬的屍體，這時再去看那青年的屍體，心下更無懷疑，自言自語的道：「這不是惡鬼！」忽然身後有人顫聲道：「是惡鬼，是惡鬼！阿秀，這比惡鬼還要可怕，咱們快走。」原來不知甚麼時候，計老人已到了她的身後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嘆了口氣，道：「好，咱們走吧！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忽然間聽得蘇普長聲大叫：「阿曼，阿曼，你在那裡？」車爾庫驚道：「阿曼沒跟你在一起嗎？」他也縱聲大叫：「阿曼，阿曼！咱們回去啦。」來回奔跑找尋女兒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蘇普一面大叫「阿曼！」一面奔上小丘，四下瞭望，忽然望見西邊路上有一塊花頭巾，似是阿曼之物，急忙奔將過去，拾起一看，正是阿曼的頭巾。他一急非同小可，叫道：「阿曼給惡鬼捉去了！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這時眾族人早已遠去，聯絡駝、桑斯兒、以及另一個青年的屍身都已抬去，當地只賸下蘇魯克、車爾庫、蘇普、李文秀、計老人五人。蘇魯克等聽得蘇普的驚呼之聲，忙奔過去詢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蘇普拿著那個花頭巾，氣急敗壞的道：「這是阿曼的。她……她……她給惡鬼捉去了。」李文秀問道：「什麼時候捉去的？」蘇普道：「我不知道。一定是昨晚半夜裡。她…她跟女伴們睡在一起的，今早我就找她不到了。」他呆了一陣，忽然向著迷宮的方向發足狂奔，叫道：「我要去跟阿曼死在一起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阿曼既給惡鬼捉去了，他自然沒本事救她回來。但阿曼既然死了，他也不想活了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蘇魯克叫道：「蘇普，蘇普，小傻子，快回來，你不怕死嗎？」見兒子越奔越遠，愛子之情終於勝過了對惡鬼的恐懼，於是隨後追去。車爾庫一呆，叫道：「阿曼，阿曼！」也跟了去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計老人搖搖頭，道：「阿秀，咱們回去吧。」李文秀道：「不，計爺爺，我得去救他們。」計老人道：「你鬥不過惡鬼的。」李文秀道：「不是惡鬼，是人。」計老人忽然伸出左手，緊緊握住了李文秀的手臂，顫聲道：「阿秀，就算是人，他也比惡鬼還要可怕。你聽我話，咱們回去吧，走得遠遠的。咱們是漢人，別在回疆住了，你和我一起回中原去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眼見蘇普等三人越奔越遠，心中焦急，用力一掙，那知計老人雖然年邁，手勁竟是大得異乎尋常，接連使勁，都是沒能掙脫。她叫道：「快放開我！蘇普，蘇普，會給他害死的！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計老人見她脹紅了臉，神情緊迫，不由得嘆了口氣，放鬆了她手臂，輕聲道：「為了這個哈薩克少年，你什麼都不顧了！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手臂上一鬆，立即轉身飛奔，也沒聽見計老人的說話。一口氣奔到迷宮之前，只見蘇普手舞長刀，正在大叫大嚷：「該死的惡鬼，你害死了阿曼，連我也一起害死吧。阿曼死了，我也不要活了！我是蘇普，你出來，我跟你決鬥！你怕了我嗎？」他伸手去轉門環，但心神混亂之下，轉來轉去都推不開門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蘇魯克在一旁叫道：「蘇普，傻小子，別進去！」蘇普卻那裡肯聽？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見到他這般癡情的模樣，心中又是一酸，大聲道：「阿曼沒有死！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蘇普陡然間聽到這句話，腦筋登時清醒了，轉身問道：「阿曼沒有死？你怎……怎麼知道？」李文秀道：「迷宮裡的不是惡鬼，是人！」蘇普、蘇魯克、車爾庫三人齊聲道：「明明是惡鬼，怎麼是人？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道：「這是人扮的。他用一種極微細的劇毒暗器射死了馬匹和人，傷痕不容易看出來。他腳下踩了高蹻，外面用長袍罩住了，所以在沙地中行走沒有腳印，身材又這麼高，走起來這麼快。」她另外有兩句話卻沒有說：「我知道這人是誰，因為我認得他放暗器的手法。在死馬和那青年的屍體上，我也已找到了暗器的傷痕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這些解釋合情合理，可是蘇魯克等一時卻也難以相信。這時計老人也已到了，他緩緩的道：「我知道是厲害的惡鬼，大家別進迷宮，免得送了性命。我是老人，說話一定不錯的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蘇普道：「是惡鬼也罷、是人也罷，我總是要去……要去救阿曼。」他盼望這惡鬼果真如李文秀所說是人扮的，那麼便有了搭救阿曼的指望。他又去旋轉門環，這一次卻轉開了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道：「我跟你一起去。」蘇普轉過頭來，心中說不出的感激，說道：「李英雄，你別進去了，很危險的。」李文秀道：「不要緊，我陪著你，就不會危險。」蘇普熱淚盈眶，顫聲道：「多謝，謝謝你。」李文秀心想：「你這樣感激我，只不過是為了阿曼。」轉頭對計老人道：「計爺爺，你在這裡等我。」計老人道：「不！我跟你一起進去，那……那人很兇惡的。」李文秀道：「你年紀這樣大了，又不會武功，在外面等著我好了。我不會有危險的。」計老人道：「你不知道，非常非常危險的。我要照顧你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拗不過他，心想：「你能照顧我甚麼？反而要我來照顧你才是。」當下五個人點起了火把，尋著舊路又向迷宮裡進去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五人曲曲折折的走了良久。蘇普一路上大叫：「阿曼，阿曼，你在那裡？」始終不聽見甚麼聲音。李文秀心想：「這是把他嚇走了的好。」說道：「咱們一起大叫，說大隊人馬來救人啦，說不定能將那惡人嚇走。」蘇魯克、車爾庫和蘇普依計大叫：「阿曼，阿曼，你別怕，咱們大隊人馬來救你啦。」迷宮中殿堂空廓，一陣陣回聲四下震盪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又走了一陣，忽聽得一個女子尖聲大叫，依稀正是阿曼。蘇普循聲奔去，推開一扇門，只見阿曼縮在屋角之中，雙手被反綁在背後。兩人驚喜交集，齊聲叫了出來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蘇普搶上去鬆開了她的綁縛，問：「那惡鬼呢？」阿曼道：「他不是鬼，是人。剛才他還在這裡，聽到你們的聲音，便想抱了我逃走，我拼命掙扎，他聽得你們人多，就匆匆忙忙的逃走了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蘇普舒了口氣，又問：「那……那是怎麼樣一個人？他怎麼會將你捉了來？」阿曼道：「一路上他綁住了我眼睛，到了迷宮，黑沈沈的，始終沒能見到他的相貌。」蘇普轉頭瞧著李文秀，眼光中滿是感激之情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阿曼轉向車爾庫，說道：「爹，這人說他名叫瓦耳拉齊，你認……」他一言未畢，車爾庫和蘇魯克齊聲叫了出來：「瓦耳拉齊！」這兩人一聲叫喚，含意非常明白，他們不但知道瓦耳拉齊，而且還對他十分熟悉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車爾庫道：「這人是瓦耳拉齊？決計不會的。他自己說叫做瓦耳拉齊？你沒聽錯？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阿曼道：「他說他認得我媽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蘇魯克道：「那就是了，是真的瓦耳拉齊。」車爾庫喃喃的道：「他認得你媽？是瓦爾拉齊？怎…怎麼會變成了迷宮裡的惡鬼？」阿曼道：「他不是鬼，是人。他說他從小就喜歡我媽，可是我媽不生眼珠子，嫁了我爹爹這個大混蛋……啊喲，爹，你別生氣，是這壞人說的。」蘇魯克哈哈大笑，說道：「瓦耳拉齊是壞人，可是這句話倒沒說錯，你爹果然是個大混…」車爾庫一拳打去。蘇魯克一笑避開，又道：「瓦耳拉齊從前跟你爹爹爭你媽，瓦耳拉齊輸了。這人不是好漢子，半夜裡拿了刀子去殺你爹爹。你瞧，他耳朵邊這個刀疤，就是給瓦耳拉齊砍的。」眾人一齊望向車爾庫，果見他左耳邊有個長長的刀疤。這疤痕大家以前早就見到了，不過不知其來歷而已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阿曼拉著父親的手，柔聲道：「爹，那時你傷得很厲害麼？」車爾庫道：「你爹雖然中了他的暗算，但還是打倒了他，把他掀在地下，綁了起來。」說這幾句話時，語氣中頗有自豪之意，又道：「第二天族長聚集族人，宣布將這壞蛋逐出本族，永遠不許回來，倘若偷偷回來，便即處死。這些年來一直就沒見他。這傢伙躲在這迷宮裡幹什麼？你怎麼會給他捉去的？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阿曼道：「今朝天快亮時，我起來到樹林中解手，那知道這壞人躲在後面，突然撲了過來，按住我嘴巴，一直抱著我到了這裡。他說他得不到我媽，就要我來代替我媽。我求他放我回去，我說我媽不喜歡他，我也決計不會喜歡他的。他說：『你喜歡也好，不喜歡也好，總只你是我的人了。那些哈薩克膽小鬼，沒一個敢進迷宮來救你的。』他的話不對，爹，蘇魯克伯伯，你們都是英雄，還有李英雄，蘇普，計爺爺也來了，幸虧你們來救我。」車爾庫恨恨的道：「他害死了駱駝，桑斯兒，咱們快追，捉到他來處死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本已料到這假扮惡鬼之人是誰，那知道自己的猜想竟完全錯了，不禁暗暗慚愧，實不該冤枉了好人，幸好心裡的話沒說出口來，又想：「怎麼這個哈薩克人也會發毒針？發針的手法又一模一樣？難道他也是跟我師父學的？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蘇魯克等既知惡鬼是瓦耳拉齊假扮，那裡還有什麼懼怕？何況素知這人武功平平，一見面，還不手到擒來？車爾庫為了要報殺徒之仇，高舉火把，當先而行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計老人一拉李文秀的衣袖，低聲道：「這是他們哈薩克人自己族裡的事，咱們不用理會，在外面等著他們吧。」李文秀聽他語音發顫，顯是害怕之極，柔聲道：「計爺爺，你坐在那邊天井裡等我，好不好？那個哈薩克壞人武功很強的，只怕蘇……蘇魯克他們打不過，我得幫著他們。」計老人嘆了口氣，道：「那麼我也一起去。」李文秀向他溫柔一笑，道：「這件事快完結了，你不用擔心。」計老人和她並肩而行，道：「這件事快完結了，完結之後，我要回中原去了。阿秀，你和我一起回去嗎？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心裡一陣難過，中原故鄉的情形，在她心裡早不過是一片模糊的影子，她在這大草原上住了十二年，只愛這裡的烈風、大雪、黃沙、無邊無際的平野、牛羊，半夜裡天鈴鳥的歌聲……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計老人見她不答，又道：「我們漢人在中原，可比這裡好得多了，穿得好，吃得好。你計爺爺已積了些錢，回去咱們可以舒舒服服的。中原的花花世界，比這裡繁華百倍，那才是人過的日子。」李文秀道：「中原這麼好，你怎麼一直不回去？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計老人一怔，走了幾步，才緩緩的道：「我在中原有個仇家對頭，我到回疆來，是為了避禍。隔了這麼多年，那仇家一定死了。阿秀，咱們在外面等他們吧。」李文秀道：「不，計爺爺，咱們得走快些，別離得他們太遠。」計老人「嗯、嗯」連聲，腳下卻絲毫沒有加快。李文秀見他年邁，不忍催促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計老人道：「回到了中原，咱們去江南住。咱們買一座莊子，四周種滿了楊柳桃花，一株間著一株，一到春天，紅的桃花，綠的楊柳，黑色的燕子在柳枝底下穿來穿去。阿秀，咱們再起一個大魚池，養滿了金魚，金色的、紅色的、白色的、黃色的，你一定會非常開心…再比這兒好得多了……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緩緩搖了搖頭，心裡在說：「不管江南多麼好，我還是喜歡住在這裡，可是 ……這件事就要完結了，蘇普就會和阿曼結婚，那時候他們會有盛大的刁羊大會、摔角比賽、火堆旁的歌舞……」她抬起頭來，說道：「好的，計爺爺，咱們回家之後，第二天就動身回中原去。」計老人眼中突然閃出了光輝，那是喜悅無比的光芒，大聲道：「好極了！咱們回家之後，第二天就動身回中原去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忽然之間，李文秀有些可憐那個瓦耳拉齊起來。他得不到自己心愛的人，又給逐出了本族，一直孤零零的住在這迷宮裡。阿曼是十八歲，他在這迷宮裡已住了二十年吧？或許還更長久些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「瓦耳拉齊！站住！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突然前面傳來了車爾庫的怒喝。李文秀顧不得再等計老人，急忙尋聲奔去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走到一座大殿門口，只見殿堂之中，一人竄高伏低，正在和手舞長刀的車爾庫惡鬥。那人空著雙手，身披白色長袍，頭上套著白布罩子，只露出了兩個眼孔，頭罩和長袍上都染滿了血漬，正是前兩晚假扮惡鬼那人的衣服，自便是擄劫阿曼的瓦耳拉齊了，只是這時候他腳下不踩高蹺，長袍的下襬便翻了上來纏在腰間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蘇魯克、蘇普父子見車爾庫手中有刀而對方只是空手，料想必勝，便不上前相助，兩人高舉火把，口中吆喝著助威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只看得數招，便知不妙，叫道：「小心！」正欲出手，只聽得砰的一聲，車爾庫右胸已中了一掌，口噴鮮血，直摔出來。蘇魯克父子大驚，一齊拋去手中火把，挺刀上前，合攻敵人。兩根火把掉在地下兀自燃燒，殿中卻已黑沈沈地僅可辨物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提著流星鎚，叫道：「蘇普，退開！蘇魯克伯伯，退開，我來鬥他。」蘇魯克怒道：「你退開，別大呼小叫的。」一柄長刀使將開來，呼呼生風。他哈薩克的刀法另成一路，卻也是剛猛狠辣。只是瓦耳拉齊身手靈活之極，驀地裡飛出一腿，將蘇普手中的長刀踢飛了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忙將流星鎚往地下一擲，縱身而上，接住半空中落下的長刀，刷刷兩刀，向瓦耳拉齊砍去。她跟師父學的是拳腳和流星鎚，刀法並未學過，只是此刻四人纏鬥，她鎚法未臻一流之境，一使流星鎚，非誤傷了蘇魯克父子不可，只得在拳腳中夾上刀砍，凝神接戰。蘇魯克失了兵刃，出拳揮擊。瓦耳拉齊以一敵三，仍佔上風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鬥得十餘合，瓦耳拉齊大喝一聲，左拳揮出，正中蘇魯鼻樑，跟著一腿，踢中了蘇魯克的小腹。蘇魯克父子先後摔倒，再也爬不起來。原來瓦耳拉齊的拳腳中內力深厚，擊中後極難抵擋，蘇魯克雖然悍勇，又是皮粗肉厚，卻也經受不起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這一來，變成了李文秀獨鬥強敵的局面，左支右絀，登時便落在下風。瓦耳拉齊喝道：「快出去，就饒你的小命。」李文秀眼見自己若撤退一逃，最多是拉了計老人同走，蘇普等三人非遭毒手不可，當下奮不顧身，拼力抵禦。瓦耳拉齊左手一揚，李文秀向右一閃，那知他這一下卻是虛招，右掌跟著疾劈而下，噗的一聲，正中她左肩。李文秀一個踉蹌，險些摔倒，心中便如電光般閃過一個念頭：「這一招『聲東擊西』，師父教過我的，怎地忘了？」瓦耳拉齊喝道：「你再不走，我要殺你了！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忽然間起了自暴自棄的念頭，叫道：「你殺死我好了！」縱身又上，不數招，腰間中了一拳，痛得拋下長刀蹲下身來，心中正叫：「我要死了！」忽然身旁呼的一聲，有人撲向瓦耳拉齊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在地下一個打滾，回頭看時，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，卻原來計老人右手拿著一柄匕首，展開身法，已和瓦耳拉齊鬥在一起。但見計老人身手矯捷，出招如風，竟是絲毫沒有龍鍾老態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更奇的是，計老人舉手出足，招數和瓦耳拉齊全無分別，也便是她師父華輝所授的那些武功。李文秀隨即省悟：「是了，中原的武功都是這樣的。計爺爺和這哈薩克惡人都學過中原的武功，計爺爺原來會武功的，我可一直不知道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眼見二人越鬥越緊，瓦耳拉齊忽然尖聲叫道：「馬家駿，你好！」計老人身子一顫，向後退了一步，瓦耳拉齊左手一揚，使的正是半招「聲東擊西」。計老人卻不上他當，匕首向右戳出，那知瓦耳拉齊卻不使全這下半招「聲東擊西」，左手疾掠而下，一把抓住計老人的臉，硬生生將他一張面皮揭了下來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、蘇魯克、阿曼三人齊聲驚呼。李文秀更是險些便暈了過去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只見瓦耳拉齊跳起身來，左一腿，右一腿，雙腿鴛鴦連環，都踢中在計老人身上，便在這時，白光一閃，計老人匕首脫手激射而出，插入了敵人的小腹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瓦耳拉齊慘呼一聲，雙拳一招」五雷轟頂」，往計老人天靈蓋猛擊下去。李文秀知道這兩拳一擊下去，計老人再難活命，當下奮起平生之力，躍過去舉臂力格，喀喇一響，雙臂只震得如欲斷折。霎時之間，兩人勢成僵持，瓦耳拉齊雙拳擊不下來，李文秀也無法將他格開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蘇魯克這時已可動彈，跳起身來，奮起平生之力，一拳打在瓦耳拉齊下頦。瓦耳拉齊向後摜出，在牆上一撞，軟倒在地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叫道：「計爺爺，計爺爺。」扶起計老人，她不敢睜眼，料想他臉上定是血肉糢糊，可怖之極，那知眼開一線，看到的竟是一張壯年男子的臉孔。她吃了一驚，眼睛睜大了些，只見這張臉鬍子剃得精光，面目頗為英俊，在時明時暗的火把光芒下，看來一片慘白，全無血色，這人不過三十多歲，只有一雙眼睛的眼神，卻是向來所熟悉的，但配在這張全然陌生的臉上，反而顯得說不出的詭異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呆了半晌，這才「啊」的一聲驚呼，將計老人的身子一推，向後躍開。她身上受了拳腳之傷，落下來時站立不穩，坐倒在地，說道：「你……你……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計老人道：「我…我不是你計爺爺，我…我…」忽然哇的一聲，噴出一大口鮮血來，說道：「不錯，我是馬家駿，一直扮作了個老頭兒。阿秀，你不怪我嗎？」這一句「阿秀」，仍是和十年來一般的充滿了親切關懷之意。李文秀道：「我不怪你，當然不怪你。你一直待我是很好很好的。」她瞧瞧馬家駿，瞧瞧靠在牆上的瓦耳拉齊，心中充滿了疑團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這時阿曼已扶起了父親，替他推拿胸口的傷處。蘇魯克、蘇普父子拾起了長刀，兩人一跛一拐的走到瓦耳拉齊身前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瓦耳拉齊道：「阿秀，剛才我叫你快走，你為什麼不走？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他說的是漢語，聲調又和她師父華輝完全相同，李文秀想也沒想，當即脫口而出：「師父！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瓦耳拉齊道：「你終於認我了。」伸手緩緩取下白布頭罩，果然便是華輝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又是驚訝，又是難過，搶過去伏在他的腳邊，叫道：「師父，師父，我真的不知道是你。我…我起出猜到是你，但他們說你是哈薩克人瓦耳拉齊，你自己又認了。」瓦耳拉齊澀然道：「我是哈薩克人，我是瓦耳拉齊！」李文秀奇道：「你……你不是漢人？」瓦耳拉齊道：「我是哈薩克人，族裡趕了我出來，永遠不許我回去。我到了中原，漢人的地方，學了漢人的武功，嘿嘿，收了漢人做徒弟，馬家駿，你好，你好！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馬家駿道：「師父，你雖於我有恩，可是……」李文秀又是大吃了一驚，道：「計爺爺，你……他……他也是你師父？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馬家駿道：「你別叫我計爺爺。我是馬家駿。他是我師父，教了我一身武功，同我一起來到回疆，半夜裡帶我到哈薩克的鐵延部來，他用毒針害死了阿曼的媽媽……」他說的是漢語。李文秀越聽越奇，用哈薩克語問阿曼道：「你媽是給他用毒針害死的？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阿曼還沒回答，車爾庫跳起身來，叫道：「是了，是了。阿曼的媽，我親愛的雅麗仙，一天晚上忽然全身烏黑，得疾病死了，原來是你瓦耳拉齊，你這惡棍，是你害死她的。」他要撲過去和瓦耳拉齊拼命，但重傷之餘，稍一動彈便胸口劇痛，又倒了下去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瓦耳拉齊道：「不錯。雅麗仙是我殺死的，誰教她沒生眼珠，嫁了你這大混蛋，又不肯跟我逃走？」車爾庫大叫：「你這惡賊，你這惡賊！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馬家駿以哈薩克語道：「他本來要想殺死車爾庫，但這天晚上車爾庫不知道那裡去了，到處找他不到。我師父自己去找尋車爾庫，要我在水井裡下毒，把全族的人一起毒死。可是我們在一家哈薩克人家裡借宿，主人待我很好，盡他們所有的款待，我想來想去，總是下不了手。我師父回來，說找不到車爾庫，一問之下，知道我沒聽命在水井裡下毒，他就大發脾氣，說我一定會洩露他的秘密，定要殺了我滅口。他逼得到實在狠了，於是我先下手為強，出其不意的在他背心上射了三枚毒針。」瓦耳拉齊恨恨的道：「你這忘恩負義的狗賊，今日總教你與在我的手裡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馬家駿對李文秀道：「阿秀，那天晚上你跟陳達海那強盜動手，一顯示武功，我就知道你是跟我師父學的，就知道那三枚毒針沒射死他。」瓦耳拉齊道：「哼，憑你這點兒臭功夫，也射得死我？」馬家駿不去理他，對李文秀道：「這十多年來我躲在回疆，躲在鐵延部裡，裝做了一個老人，就是怕師父沒死。只有這個地方，他是不敢回來的。我一知道他就在附近，我第一個念頭，就是要逃回中原去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見他氣息漸漸微弱，知他給瓦耳拉齊以重腳法接連踢中兩下，內臟震裂，已然難以活命，活過頭來看瓦耳拉齊時，他小腹上那把匕首直沒至柄，也是已無活理。自己在回疆十年，只有這兩人是真正照顧自己、關懷自己的，那知他兩人恩怨牽纏，竟致自相殘殺，兩敗俱傷。她眼眶中充滿了淚水，問馬家駿道：「計……馬大叔，你……你既然知道他沒死，而且就在附近，為甚麼不立刻回中原去？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馬家駿嘴角邊露出淒然的苦笑，輕輕的道：「江南的楊柳，已抽出嫩芽了，阿秀，你獨自回去吧，以後……以後可得小心，計爺爺，計爺爺不能照顧你了……」聲音越說越低，終於沒了聲息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撲在他身上，叫道：「計爺爺，計爺爺，你別死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馬家駿沒回答她的問話就死了，可是李文秀心中卻已明白得很。馬家駿非常非常的怕他的師父，可是非但不立即逃回中原，反而跟著她來到迷宮；只要他始終扮作老人，瓦耳拉齊永遠不會認出他來，可是他終於出手，去和自己最懼怕的人動手。那全是為了她！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這十年之中，他始終如爺爺般愛護自己，其實他是個壯年人。世界上親祖父對自己的孫女，也有這般好嗎？或許有，或許沒有，她不知道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殿上地下的兩根火把，一根早已了熄滅，另一根也快燒到盡頭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蘇魯克忽道：「真是奇怪，剛才兩個漢人跟一個哈薩克人相打，我想也不想，過去一拳，就打在那個哈薩克人的臉上。」李文秀問道：「那為甚麼？為甚麼你忽然幫漢人打哈薩克人？」蘇魯克搔了搔頭，道：「我不知道。」隔了一會，說道：「你是好人，他是壞人！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他終於承認：漢人中有做強盜的壞人，也有李英雄那樣的好人，（那個假扮老頭兒的漢人，不肯在水井中下毒，也該算好人吧？）哈薩克人中有自己那樣的好人，也有瓦耳拉齊那樣的壞人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心想：「如果當年你知道了，就不會那樣狠狠的鞭打蘇普，一切就會不同了。可是，真的會不同嗎？就算蘇普小時候跟我做好朋友，他年紀大了之後，見到了阿曼，還是會愛上她的。人的心，真太奇怪了，我不懂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蘇魯克大聲道：「瓦耳拉齊，我瞧你也活不成了，我們也不用殺你，再見了！」瓦耳拉齊突然目露兇光，右手一提。李文秀知他要發射毒針，叫道：「師父，別──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就在這時，一個火星爆了開來，最後一個火把也熄滅了，殿堂中伸手不見五指。瓦耳拉齊就是想發毒針害人，也已取不到準頭。李文秀叫道：「你們快出去，誰也別發出聲響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蘇魯克、蘇普、車爾庫和阿曼四人互相扶持，悄悄的退了出去。大家知道瓦耳拉齊的毒針厲害，他雖命在頃刻，卻還能發針害人。四人退出殿堂，見李文秀沒有出來，蘇普叫道：「李英雄，李英雄，快出來。」李文秀答應了一聲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瓦耳拉齊道：「阿秀，你…你也要去了嗎？」聲音甚是淒涼。李文秀心中不忍，暗想他雖然做了許多壞事，對自己可畢竟是很好的，讓他一個人在這黑暗中等死，實在是太殘忍了，於是坐了下來，說道：「師父，我在這裡陪你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蘇普在外面又叫了幾聲。李文秀大聲道：「你們先出去吧，我等一會出來。」蘇普叫道：「這人很凶惡的，李英雄，你可得小心了。」李文秀不再回答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阿曼道：「你怎麼老是叫她李英雄，不叫李姑娘？」蘇普奇道：「李姑娘，她是女子嗎？」阿曼道：「你是裝傻，還是真的看不出來？」蘇普道：「我裝甚麼傻？他…… 他武功這樣好，怎麼會是女子？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阿曼道：「那天大風雪的晚上，在計老人的家裡，她奪了我做女奴，後來又放了我。那時候我就知道她是女子了。」蘇普拍手道：「啊，是了。如果她是男人，怎肯放了像你這樣美麗的女奴？」阿曼臉上微微一紅，道：「不是的。那時候我見到了她瞧著你的眼色，就知道她是姑娘。天下那會有一個男子，用這樣的眼光痴痴的瞧著你！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蘇普搔了搔頭，傻笑道：「我可一點也沒瞧出來。」阿曼歡暢地笑了，笑得真像一朵花。她知道蘇普的眼光一直停在自己身上，便有一萬個姑娘癡情地瞧著他，他也永不會知道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殿堂中一片漆黑，李文秀和瓦耳拉齊誰也見不到誰。李文秀坐在師父身畔，在萬籟俱寂之中，聽到蘇普和阿曼的嬉笑聲漸漸遠去，聽到四個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殿堂裡只賸下了李文秀，陪著垂死的瓦耳拉齊，還有，「計爺爺」的屍身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瓦耳拉齊又問：「剛才我叫你出去，你為什麼不聽話？要是你出去了……唉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輕輕的道：「師父，你得不到心愛的人，就將她殺死。我得不到心愛的人，卻不忍心讓他給人殺了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瓦耳拉齊冷笑了一聲，道：「原來是這樣。」沈默半晌，嘆道：「你們漢人真是奇怪。有馬家駿那樣忘恩負義、殺害師父的惡棍，有霍元龍、陳達海他們那樣殺人不眨眼的強盜，也有你這樣心地仁善的姑娘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問道：「師父，陳達海那強盜怎樣了？我們一路追蹤他，卻在雪地裡看到了兩個人的腳印。另一個是你的嗎？」瓦耳拉齊道：「不錯，是我的。自從我給馬家駿這逆徒打了毒針之後，身子衰弱，十多年來在山洞裡養傷，只道這一生就此完了，想不到竟會有你來救我，給我拔去了毒針。我傷愈之後，半夜裡時常去鐵延部的帳蓬外窺探，我要殺了車爾庫，殺了驅逐我的族長。只是為了你，我才沒在水井裡下毒。那天大風雪的晚上，我守在你屋子外，見到你拿住了陳達海，聽到你們發現了迷宮的地圖。陳達海一逃走，我就跟在他後面，一直跟進了迷宮。我在他後腦上一拳，打暈了他，把他關在迷宮裡，前天下午，我從他懷裡拿了那幅手帕地圖出來，抽去了十來根毛線，放回他懷裡，再蒙了他眼睛，綁他在馬背之上，趕他遠遠的去了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想不到這個性子殘酷的人居然肯饒人性命，問道：「你為什麼要抽去地圖上的毛線？」瓦耳拉齊乾笑數聲，十分得意：「他不知道我抽去了毛線的。地圖中少了十幾根線，這迷宮再也找不到了。這惡強盜，他定要去會齊了其餘的盜夥，憑著地圖又來找尋迷宮。他們就要在大戈壁中兜來兜去，永遠回不到草原去。這批惡強盜一個個的要在沙漠中渴死，一直到死，還是想來迷宮發財，哈哈，嘿嘿，有趣，有趣！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想到一群人在烈火烤炙之下，在數百里內沒一滴水的大沙漠上不斷兜圈子的可怖情景，李文秀忍不住低低的呼了一聲。這群強倒是殺害她父母的大仇人，但如此遭受酷報，卻不由得為他們難受。要是她能有機會遇上了，會不會對他們說：「這張地圖是不對的？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她多半會說的。只不過，霍元龍、陳達海他們決計不會相信。他們一定要滿懷著發財的念頭，在沙漠裡大兜圈子，直到一個個的渴死。他們還是相信在走向迷宮，因為陳達海曾憑著這幅地圖，親身到過迷宮，那是決計不會錯的。迷宮裡有數不盡的珍珠寶貝，大家都這麼說的，那還能假麼？&lt;br /&gt;&lt;br /&gt;瓦耳拉齊吃吃的笑個不停，說道：「其實，迷宮裡一塊手指大的黃金也沒有，迷宮裡所藏的每一件東西，中原都是多得不得了。桌子，椅子、床、帳子，許許多多的書本，圍棋啦、七絃琴啦、灶頭、碗碟、鑊子……什麼都有，就是沒有珍寶。在漢人的地方，這些東西遍地都是，那些漢人卻拼了性命來找尋，嘿嘿，真是笑死人了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兩次進入迷宮，見到了無數日常用具，回疆氣候乾燥，歷時雖久，諸物並未腐朽，遍歷殿堂房舍，果然沒見到過絲毫金銀珠寶，說道：「人家的傳說，大都靠不住的，這座迷宮雖大，卻沒有寶物。唉，連我的爹爹媽媽，也因此而枉送了性命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瓦耳拉齊道：「你可知道這迷宮的來歷？」李文秀道：「不知道。師父，你知道麼？」瓦耳拉齊道：「我在迷宮裡見到了兩座石碑，上面刻明了建造迷宮的經過，原來是唐太宗時候建造的。」李文秀也不知道唐太宗是什麼人，於是瓦耳拉齊斷斷續續的給她說了迷宮的來歷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原來這地方在唐朝時是高昌國的所在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那時高昌是西域大國，物產豐盛，國勢強盛。唐太宗貞觀年間，高昌國的國王叫做鞠文泰，臣服於唐。唐朝派使者到高昌，要他們遵守許多漢人的規矩。鞠文泰對使者說：「鷹飛於天，雉伏於篙，貓遊於堂，鼠叫於穴，各得其所，豈不能自生邪？」意思說，雖然你們是猛鷹，在天上飛，但我們是野雞，躲在草叢之中，雖然你們是貓，在廳堂上走來走去，但我們是小鼠，躲在洞裡啾啾的叫，你們也奈何我們不得。大家各過各的日子，為什麼一定要強迫我們遵守你們漢人的規矩習俗呢？唐太宗聽了這話，很是憤怒，認為他們野蠻，不服王化，於是派出了大將侯君集去討伐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鞠文泰得到消息，對百官道：「大唐離我們七千里，中間二千里是大沙漠，地無水草，寒風如刀，熱風如燒，怎能派大軍到來？他來打我們，如果兵派得很多，糧運便接濟不上。要是派兵在三萬以下，便不用怕。咱們以逸待勞，堅守都城，只須守到二十日，唐兵食盡，便會退走。」他知道唐兵厲害，定下了只守不戰的計策，於是大集人夫，在極隱密之處，造下了一座迷宮，萬一都城不守，還有可以退避的地方。當時高昌國力殷富，西域巧匠，多集於彼。這座迷宮建造的曲折奇幻之極，國內的珍奇寶物，盡數藏在宮中。鞠文泰心想，便算唐軍攻進了迷宮，也未必能找到我的所在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侯君集曾跟李靖學習兵法，善能用兵，一路上勢如破竹，渡過了大沙漠。鞠文泰聽得唐朝大軍到來，憂懼不知所為，就此嚇死。他兒子鞠智盛繼立為國王。侯君集率領大軍，攻到城下，連打幾丈，高昌軍都是大敗。唐軍有一種攻城高車，高十丈，因為高得像鳥巢一般，所以名為巢車。這巢車推到城邊，軍士居高臨下，投石射箭，高昌軍難以抵禦。鞠智盛來不及逃進迷宮，都城已被攻破，只得投降。高昌國自鞠嘉立國，傳九世，共一百三十四年，至唐貞觀十四年而亡。當時國土東西八百里，南北五百里，實是西域的大國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侯君集俘虜了國王鞠智盛及其文武百官，大族豪傑，回到長安，將迷宮中所有的珍寶也都搜了去。唐太宗說，高昌國不服漢化，不知中華上國文物衣冠的好處，於是賜了大批漢人的書籍、衣服、用具、樂器等等給高昌。高昌人私下說：「野雞不能學鷹飛，小鼠不能學貓叫，你們中華漢人的東西再好，我們高昌野人也是不喜歡。」將唐太宗所賜的書籍文物、諸般用具、以及佛像、孔子像、道教的老君像等等都放在迷宮之中，誰也不去多瞧上一眼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千餘年來，沙漠變遷，樹木叢生，這本來已是十分隱秘的古宮，更加隱秘了。若不是有地圖指引，誰也找尋不到。現在當地所居的哈薩克人，和古時的高昌人也是毫不相干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瓦耳拉齊在中原時學文學武，多讀漢人的書籍，所以熟知唐代史事。李文秀雖是漢人，反而半點也不知道，也不感興趣。她聽瓦耳拉齊氣息漸弱，說道：「師父，你歇歇吧，別說了。這個漢人皇帝也真多事，人家喜歡怎樣過日子，就由他們去，何必勉強？唉，你心裡真正喜歡的，常常得不到。別人硬要給你的，就算好得不得了，我不喜歡，終究是不喜歡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瓦耳拉齊道：「阿秀，我……我孤單得很，從來沒人陪我說過這麼久的話，你肯… …肯陪著我麼？」李文秀道：「師父，我在這裡陪著你。」瓦耳拉齊道：「我快死了，我死之後，你就要走了，永遠不會回來了。」李文秀無言可答，只感到一陣淒涼傷心，伸出右手去，輕輕握住了師父的左手，只覺他的手掌在慢慢冷下去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瓦耳拉齊道：「我要你永遠在這裡陪我，永遠不離開我……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他一面說，右手慢慢的提起，拇指和食指之間握著兩枚毒針，心道：「這兩枚毒針在你身上輕輕一刺，你就永遠在迷宮裡陪著我，也不會離開我了。」輕聲道：「阿秀，你又美麗又溫柔，真是個好女孩，你永遠在我身邊陪著。我一生寂寞孤單得很，誰也不來理我……阿秀，你真乖，真是個好孩子……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兩枚毒針慢慢向李文秀移近，黑暗之中，她甚麼也看不見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瓦耳拉齊心想：「我手上半點力氣也沒有了，得慢慢的刺她，出手快了，她只要一推，我就再也刺她不到了。」毒針一寸一寸的向著她的面頰移近，相距只有兩尺，只有一尺了……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絲毫不知道毒針離開自己已不過七八寸了，說道：「師父，阿曼的媽媽，很美麗嗎？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瓦耳拉齊心頭一震，說道：「阿曼的媽媽……雅麗仙……」突然間全身的力氣消失得無影無蹤，提起了的右手垂了下來，他一生之中，再也沒有力氣將右手提起來了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道：「師父，你一直待我很好，我會永遠記著你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在通向玉門關的沙漠之中，一個姑娘騎著一匹白馬，向東緩緩而行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她心中在想著和哈薩克鐵延部族人分別時他們所說的話：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蘇魯克道：「李姑娘，你別走，在我們這裡住下來。我們這裡有很好的小夥子，我們給你挑一個最好的做丈夫。我們要送你很多牛，很多羊，給你搭最好的帳蓬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李文秀紅著臉，搖了搖頭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蘇魯克道：「你是漢人，那不要緊，漢人之中也有好人的。漢人可以跟哈薩克人結婚嗎？嗯。」他搔了搔頭，說道：「咱們去問長老哈卜拉姆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哈卜拉姆是鐵延部中精通「可蘭經」、最聰明最有學問的老人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他低頭沈思了一會，道：「我是個卑微的人，甚麼也不懂。」蘇魯克道：「如果有學問的哈卜拉姆也說不懂，那麼別人是更加不懂了。」哈卜拉姆道：「可蘭經第四十九章上說：『眾人啊，我確已從一男一女創造你們，我使你們成為許多民族和宗族，以便你們互相認識。在安拉看來，你們之中最尊貴的，便是你們之中最善良的。』世界上各個民族和宗族，都是真神安拉創造的。他只說凡是最善良的，便是最尊貴的。可蘭經第四章上說：『你們當親愛近鄰、遠鄰、伴侶，當款待旅客。』漢人是我們的遠鄰，如果他們不來侵犯我們，我們要對他們親愛，款待他們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蘇魯克道：「你說得很對。我們的女兒能嫁給漢人麼？我們的小夥子，能娶漢人的姑娘嗎？」哈卜拉姆道：「真經第二章第二百廿一節說：『你們不要娶崇拜多神的婦女，直到她們信道。你們不要把自己的女兒，嫁給崇拜多神的男子，直到他們信道。』真經第四章第廿三節中，嚴禁娶有丈夫的婦女，不許娶自己的直系親屬，除此之外，都是合法的。便是娶奴婢和俘虜也可以，為甚麼不能和漢人婚嫁呢？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當哈卜拉姆背誦可蘭經的經文之時，眾族人都是恭恭敬敬的肅立傾聽。經文替他們解決疑難，大家心中明白了，都說：「穆聖的指示，那是再也不會錯的。」有人便稱讚哈卜拉姆聰明有學問：「我們有甚麼事情不明白，只要去問哈卜拉姆，他總是能好好的教導我們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可是哈卜拉姆再聰明、再有學問，有一件事卻是他不能解答的，因為包羅萬有的「可蘭經」上也沒有答案；如果你深深愛著的人，卻深深的愛上了別人，有甚麼法子？&lt;br /&gt;&lt;br /&gt;白馬帶著她一步步的回到中原。白馬已經老了，只能慢慢的走，但終是能回到中原的。江南有楊柳、桃花，有燕子、金魚……漢人中有的是英俊勇武的少年，倜儻瀟灑的少年…… 但這個美麗的姑娘就像古高昌國人那樣固執：「那都是很好很好的，可是我偏不喜歡。」&lt;br /&gt;&lt;br /&gt;（完）&lt;div class="blogger-post-footer"&gt;&lt;img width='1' height='1' src='https://blogger.googleusercontent.com/tracker/648690046361922962-5400152447684906935?l=bai-ma-xiao-xi-feng-c.blogspot.com' alt='' /&gt;&lt;/div&gt;</content><link rel='replies' type='application/atom+xml' href='http://bai-ma-xiao-xi-feng-c.blogspot.com/feeds/5400152447684906935/comments/default' title='張貼意見'/><link rel='replies' type='text/html' href='http://www.blogger.com/comment.g?blogID=648690046361922962&amp;postID=5400152447684906935' title='0 個意見'/><link rel='edit' type='application/atom+xml' href='http://www.blogger.com/feeds/648690046361922962/posts/default/5400152447684906935'/><link rel='self' type='application/atom+xml' href='http://www.blogger.com/feeds/648690046361922962/posts/default/5400152447684906935'/><link rel='alternate' type='text/html' href='http://bai-ma-xiao-xi-feng-c.blogspot.com/2008/07/blog-post_19.html' title='白馬嘯西風'/><author><name>jinyong.fans</name><uri>http://www.blogger.com/profile/16185181817327067345</uri><email>noreply@blogger.com</email><gd:image rel='http://schemas.google.com/g/2005#thumbnail' width='16' height='16' src='http://img2.blogblog.com/img/b16-rounded.gif'/></author><thr:total>0</thr:total></entry><entry><id>tag:blogger.com,1999:blog-648690046361922962.post-6863579762890980558</id><published>2008-07-19T02:43:00.000-07:00</published><updated>2008-07-19T02:44:43.597-07:00</updated><category scheme='http://www.blogger.com/atom/ns#' term='金庸生平簡介'/><title type='text'>金庸生平簡介</title><content type='html'>金庸，原名查良鏞，1924年生，浙江海寧人，出身望族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大學主修英文和國際法。畢生從事新聞工作，曾在上海《大公報》、香港《大公報》及《新晚報》 任記者、翻譯、編輯，1959年創辦香港《明報》，任主編兼社長歷35年，期間創辦《明報月刊》、 《明報周刊》、新加坡《新明日報》及馬來西亞《新明日報》等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所 獲榮銜甚多，包括：1981年英國政府O.B.E.勳銜，褒揚其對新聞事業及小說寫作的貢獻；1986年香 港大學社會科學榮譽博士，表揚其對社會工作及文學創作的成就；1988年香港大學文學院中文系名譽教 授；1992年加拿大UBC大學Doctor of Letters；1994年北京大學名譽教授；以及1996年劍橋大學榮譽院士等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金庸閱歷豐富，知識淵博，文思敏捷，眼光獨到。他繼承古典武俠小說之精華，開創了形式獨特、情 節曲折、描寫細膩且深具人性和豪情俠義的新派武俠小說先河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金庸的作品包括：&lt;br /&gt;&lt;br /&gt;1.武俠小說：&lt;br /&gt;&lt;br /&gt;《書 劍恩仇錄》、《碧血劍》、《射鵰英雄傳》、《神鵰俠侶》、《雪山飛狐》、《飛狐外傳》、 《倚天屠龍記》、《連城訣》、《天龍八部》、 《俠客行》、《笑傲江湖》、《鹿鼎記》、《白馬嘯西 風》、《鴛鴦刀》、《越女劍》。以上各書均曾被改編為電影、電視連續劇、廣播劇、舞台劇等，其中 若干作品已被譯成英文、泰文、越文、法文、馬來文、韓文等在海外流傳，日文版亦將由德間書店於1996 年9月起陸續出版，其作品銷路長期高踞華人社會之榜首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2.政治評論：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撰寫《明報》社評二十餘年，有《香港的前途》評論集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3.散文：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有隨筆、電影評論、戲劇評論、佛學研究及歷史人物研究《袁崇煥評傳》等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4.翻譯：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已出版者三種，在報刊連載者四種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5.電影劇本：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十餘種，電影劇本《絕代佳人》獲中華人民共和國文化部金章獎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金庸生平與著作年表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西元年齡 大事記&lt;br /&gt;&lt;br /&gt;1924 出生&lt;br /&gt;&lt;br /&gt;1932讀第一本武俠小說《荒江女俠》，此後對武俠小說日漸著迷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1939出版第一本書《給投考初中者》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1941因壁報＜阿麗絲漫遊記＞一文被校方開除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1944考中央政治學校外交系，因對國民黨職業學生不滿，向校方投訴而被勒令退學。在中央圖書館圖書館閱覽室掛一職銜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1945在杭州《東南日報》任外勤記者。進入上海東吳法學院插班修習國際法課程。被錄取為上海《大公報》國際電訊翻譯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1948被調派香港，續任國際電訊翻譯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1949發表第一篇國際法論文＜從國際法論中國人民在海外的產權＞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應邀北上赴京到外交部求職，但失望而歸；並因此婚姻破裂。不久，其父查樞卿被作為「反動地主」在家鄉受到鎮壓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1952《新晚報》復刊，調任該報副刊編輯，並撰寫影評、電影劇本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在梁羽生、羅孚等人影響下，創作第一部武俠小說《書劍恩仇錄》， 「金庸」筆名首次出現，一經《新晚報》發表便引起轟動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1956《碧血劍》開始連載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1957進入長城電影公司。寫《雪山飛狐》、《射鵰英雄傳 》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1958 與程步高合導電影《有女懷春》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1959 與胡小峰合導電影《王老虎搶親》。 創辦《明報》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1961 《倚天屠龍記》、《白馬嘯西風》開始在《明報》連 載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1962 《明報》因報導「逃亡潮」而名聲大噪，發行量遽增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1963 《天龍八部》開始在《明報》連載。 發表＜寧要褲子，不要核彈＞社評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1964 與《大公報》展開一系列筆戰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1965 赴歐漫遊期間，《天龍八部》由倪匡代筆。創辦《明報雜誌》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1966 對「文革」做一系列分析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香港爆發「六七暴動」，《明報》成為左派分子重點襲擊目標。在馬來西亞及新加坡創辦《新明日報》。在香港創辦《明報周刊》。創作《笑傲江湖》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1969 創作發表巔峰之作《鹿鼎記》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1972 《鹿鼎記》連載畢，宣布就此封筆。開始修訂全部武俠小說作品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以《明報》記者身分赴台訪問10天，之後於《明報》連載＜在台所見．所聞．所思＞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1979台灣遠景出版社正式授權出版《金庸作品集》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廣州《武林》雜誌連載《射鵰英雄傳》，金庸武俠小說正式進入大陸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1980台灣遠景出版社在《明報》刊出＜等待大師＞廣告，徵集金學研究稿件，之後出版《金學研究叢書》二十餘冊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與妻子兒女回大陸訪問，會見鄧小平，並遊歷13個城市。獲頒英國政府O.B.E勳銜。出版《香港的前途－－明報社評之一》一書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1984再次赴北京訪問，會見中共中央總書記胡耀邦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1985 任中華人民共和國香港特別行政區基本法起草委員會委員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1986被任命為基本法起草委員會「政治體制」小組港方負責人。台灣遠流出版公司正式授權出版《金庸作品集》。獲頒香港大學名譽博士學位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1988「主流方案」事件在港引起軒然大波，發表＜平心靜氣談政治＞文章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獲香港大學中文系名譽教授。宣布辭去基本法草委、諮委職務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1989在《明報》創辦三十年慶祝茶會上，宣布卸下社長職務，只擔任明報集團有限公司董事長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1991明報企業掛牌上市，並與其簽訂三年服務合約。與于品海聯合宣布：智才管理顧問公司技術性收購明報企業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1992赴英國牛津大學做訪問學者，並於牛津近代中國研究中心主持講座，作＜香港和中國：一九九七年及其後五年＞的演講。回鄉尋師訪友，並為嘉興市捐建「金庸圖書館」。 獲加拿大UBC大學Doctor of Letters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發表＜功能選舉的突變＞長文。赴北京訪問，會見江澤民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1993宣布辭去明報企業有限公司董事局主席職務，改任名譽主席。在《明報》發表＜第三個和第四個理想＞一文，確定「退休」一事。香港中文大學出版金庸武俠小說第一部英譯本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1994北京三聯書店推出《金庸作品集》大陸簡體字版。《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大師文庫》出版，將金庸列為小說家第四名。被授予北京大學名譽教授。第一部生平傳記《金庸傳》在香港出版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1996 獲英國劍橋大學榮譽院士。&lt;br /&gt;&lt;br /&gt;武俠大師金庸獲終身成就獎 1998年1月12日&lt;div class="blogger-post-footer"&gt;&lt;img width='1' height='1' src='https://blogger.googleusercontent.com/tracker/648690046361922962-6863579762890980558?l=bai-ma-xiao-xi-feng-c.blogspot.com' alt='' /&gt;&lt;/div&gt;</content><link rel='replies' type='application/atom+xml' href='http://bai-ma-xiao-xi-feng-c.blogspot.com/feeds/6863579762890980558/comments/default' title='張貼意見'/><link 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